沈清辭和趙敘年約在他瑞城的一處私宅。
青磚高牆，牆頭探出幾枝枯瘦的石榴枝。院子裡靜極了，石槽蓄水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趙敘年坐在二進院的敞廳裡。他六十上下，花白寸頭，穿一件藏藍中山裝，手裡的紫砂壺黑漆斑駁，右手食指上一道老繭嵌進肉裡。
“段師傅昨天打了電話。”他沒起身，指了指對面圈椅，“懷瑾堂的事，我聽說了。”
沈清辭落座。“您知道多少？”
趙敘年的表情變了，不是愧疚，是老手藝人被人砸了招牌後咬著後槽牙的難堪。
“一方源出去的每一批貨，都有我簽字查驗。”他從膝頭拿起一疊紙放在石桌上，“出貨單上我的簽名是真的。但籤的時候，庫房裡放的是真料子。”
沈清辭低頭看。檢測編號、礦區來源、切面照片，每項俱全。
趙敘年用粗糙的指尖戳了戳照片：“六號料，莫西沙場口，冰種飄花。八號料，木那場口，滿色春帶彩。我親手驗過。但裝箱發到南城的，不是這這些。”
李代桃僵。驗的是真貨，裝的是假貨。
“發貨流程誰經手？”
趙敘年沉默三秒，“倉庫主管，我兒子去年十月換的人。財務總監錢海濤，走賬、簽發貨單。”
他說“我兒子”三個字的時候沒抬眼，攥著紫砂壺的手指甲蓋發白。
皮鞋踩在青磚上的聲音格外刺耳。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推門進來，他窄臉高顴骨，淺灰修身西裝和這老宅格格不入。看見沈清辭的面容，眼神一亮。
“爸，這位是——”
“懷瑾堂的東家。”趙敘年依舊沒動。
趙錦堂的笑沒收回去，眼底的鬆弛卻沒了。“沈小姐，久仰。那批貨的事——”
“趙先生。”沈清辭打斷他，聲調不高，節奏也慢，“我來之前，讓人查了些東西。”
陳默從門口進來，把平板電腦放在石桌上。
第一頁，一方源倉庫調貨記錄。第二頁，趙錦堂名下M國離岸公司進賬，匯出方瑞琳珠寶。第三頁，柏盛貿易與瑞琳珠寶的流水。
趙錦堂的臉在翻到第二頁時白了。不是慢慢褪色，是從下巴根往上抽血一樣的白。
趙敘年沒看平板。他看的是兒子的臉，那張臉已經什麼都交代了。
老人緩緩閉眼，紫砂壺“咚”地蹾在桌面。
十幾秒的死寂。趙錦堂喉結滾了一下，右手無意識去摸西裝內袋，又想起在父親宅子裡不敢抽菸。
“沈小姐——”
“趙先生不用急著解釋。”沈清辭靠著椅背，“真料換出去走了哪條線，誰經手，賣給了誰，分成比例，我手上都有，現在你有兩條路。”
趙錦堂看向父親，趙敘年卻只盯著院中石槽。
“第一，一方源按被掉包貨品的原始品級，原價賠付懷瑾堂全部損失。第二，我報警，所有證據交上去，法律怎麼判怎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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