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後廳。
紫檀木長桌鋪著絳紅緞面桌旗，十二把官帽椅分列兩側。一整桌硬菜擺得滿滿當當，佛跳牆、花膠燉雞、清蒸龍躉，蒸汽嫋嫋，堆出一團虛假的熱鬧。
可落座的人，沒一張臉是帶著笑的。
偏廳那場不留餘地的羞辱，像鈍刀子刮臉。三嬸趙敏筷子戳在碟邊，一口菜沒動，嘴角繃成兩道深紋。沈溶月低著頭挨她坐著，祖母綠美甲在燈下泛著冷光，被踩碎的臉面還在淌血。
劉婉華倒是端得住。儀態優雅的給沈恪之佈菜，自己面前的湯碗也空了大半。
沈恪之埋頭喝湯，眼珠偶爾抬起，焦點飄在半空某個虛無縹緲的位置——八成還惦記z著實驗室那組沒跑完的資料。他甚至沒察覺到親生女兒坐在斜對面。
整條餐桌，安靜得能聽見廚房的碗碟碰撞聲。
沈老爺子端坐首位。
藏青緞面對襟馬褂繃在枯瘦的身板上，一雙渾濁鷹目從茶盞沿口上方緩緩抬起，死死鎖住斜對面那個年輕男人。
先是逼沈家吐出兩家鋪子，再硬生生划走一個億打進沈清辭私人賬戶。方才書房裡，他舊事重提，想在顧氏博物館周邊專案上摻一腳，又被毫不留情地堵了回來。
堂堂百年世家，已淪為笑柄。
“淮京。”
他嗓音渾濁，刻意拖長了尾音，端足長輩架子。
“商場講究和氣生財，做事太絕，斷的是自己後路。”他拿起湯匙慢慢攪動碗裡的花膠，像在攪動一潭深水。“太不近人情，容易招人詬病。”
“詬病”兩個字咬得極重。是警告，也是威脅。
沈瑜之坐在老爺子左手邊，眉心微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插話。
滿桌的人，沒一個敢接腔。
顧淮京漫不經心把玩著紫檀木公筷，筷尖抵在拇指指腹上轉了半圈。那姿態像在轉一支鋼筆，矜貴，散漫。
“顧氏做生意，只看利潤，不看人情。” 嗓音低沉，每個音節都乾淨利落。“結了親，我敬您是長輩，已經給沈家留了臉。”
他突然頓住，公筷在指間靜止。
“但我這人護短，且不講理。”他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平淡。“要是以後還有誰管不住手，敢把主意打到我太太頭上——”
“啪！”
上好的紫檀木公筷被他單手從中折斷。斷口處木纖維翹起毛刺，兩截殘筷隨手扔進骨碟，瓷面與木料碰撞，脆響刺耳。
“那我就連著沈氏的根，一併給拔了。”
全場落針可聞。
沈老爺子氣得老臉鐵青轉灰，額角青筋跳得像活物。枯瘦的手死死攥著紫竹柺杖龍頭手柄，指關節白得滲骨，柺杖尾端在地磚上微微打顫。
他張了張嘴，喉管湧上一口氣，被那道冷厲的目光生生堵了回去。
沈恪之終於從分出幾秒神，掃了眼被折斷的筷子，又茫然低頭，繼續喝他快涼透的松茸湯。從頭到尾，彷彿坐在另一個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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