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後面,鬼子關東軍第二十九聯隊第三大隊大隊長中村少佐蹲在一段被沙袋加固的散兵坑後面,面前攤著地圖,地圖邊緣被泥土和汗水浸得發軟。
他手裡的望遠鏡鏡筒上沾著一層灰土,看得不太真切,但他能分辨出北面土坡後方那些移動的人影——至少一個營,裝備整齊,動作乾淨利落,不像東北軍退卻時的散兵遊勇。
他們散開得很快,火力點佈置得穩,迫擊炮的射彈修正也極快,只用了兩組試射就鎖定了他的前沿機槍陣地。
中村放下望遠鏡,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在滿洲駐防了三年,打過張作霖的奉軍,也追剿過幾夥鬍子(土匪),但從來沒有見過一支支那部隊能以這種效率進行戰場響應。
他的大隊原本有近五百人,從瀋陽北面一路潰退到三道河,沿途不斷有人掉隊、失蹤、被空襲炸散,如今能拿槍的還不足三百人。
重機槍壞了三挺,步兵炮只剩兩門,彈藥只夠支撐兩到三次攔阻射擊的基數,再多打幾輪,火炮就會成為啞巴,機槍就會變成廢鐵。
可是聯隊部的命令很明確:在三道河阻擊敵軍至少六小時,掩護主力向營口港方向撤退。六小時——中村看著自己手頭這點殘兵和彈藥,知道這是一個自己完不成的任務。
但他沒有選擇。他的軍刀靠在戰壕壁上,刀鞘上沾著泥。他知道這把刀從來沒有真正殺過人,最多隻是訓練場上砍過稻草人。但今天也許會用上。
陣地西側傳來了履帶碾地的聲響,低沉而綿密,有規律地敲在地面上。中村側耳辨認——那聲音是平行的,不像正面進攻的沿河線,而是從側翼鹽鹼地那邊包過來的!
他站起來,快步跑到戰壕西側,舉起望遠鏡望向鹽鹼地。蘆葦和鹼蓬之間,至少八輛鐵灰色塗裝的坦克正在緩慢但有秩序地展開成兩列弧形陣線,車體上的凹槽和鉚釘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鐵光。
炮塔上的37毫米炮管微微壓低,炮口朝向河堤方向的中段和南端,而不是正面渡口,這意味著對方從側翼計算好了射界,打算首接撕開他的左翼防線!
“八嘎呀路!”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轉身朝傳令兵喊道:“調一挺機槍到西側陣地!快!它們在抄我們的後路!”傳令兵貓著腰跑向西側,但沒跑出十步,北面土坡後面的迫擊炮又響了一輪——這輪打得又急又準,首接覆蓋了他剛指定的機槍轉移路線。
中村蹲回散兵坑裡,頭頂的沙袋上落了一層土灰。他攥著軍刀刀柄,指節發白,牙齒在嘴唇內側咬出了一個血泡,鐵鏽味在舌根處緩緩散開。
從瀋陽城防崩潰到如今困守三道河,他共收到三封內容幾乎一模一樣的催促電報,每一封都是“努力固守以待後援”,沒有一封告知他後援到底還在不在。
河堤北面,一營的步兵趴在土坡後方等待著。王鐵蛋趴在一叢枯草旁邊,加蘭德的槍托抵在肩窩裡,準星對準河堤上一個探出鋼盔的輪廓。
裝甲教導隊側翼展開的訊號己經傳來了,坦克的炮聲開始從西側炸響——一發37毫米高爆彈落在河堤西段的機槍掩體上,沙袋被炸散,那挺九二式重機槍的槍管歪向一邊。
“預備——上!”連長的口令從後方傳來,嗓子被風吹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趴著的步兵都感覺到了。王鐵蛋從土坡後躍起,第一個衝上開闊地。
他的新軍靴踩在被炮彈翻過的鬆軟土層上,踩出一個略深的腳印,緊接著第二腳、第三腳,身邊的步兵也從土坡後面翻了出來,散兵線像水漫過堤壩一樣無聲向前推進。
坦克炮連續開火,37毫米高爆彈一發接一發地砸在河堤西段和中段的機槍掩體上。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從一開始就遭到重點壓制。河堤上方的蘆葦被子彈打斷、被彈片削平,飛散的碎葉和塵土混在一起,模糊了正面的視線。
日軍右翼河堤上那個被排長點名打掉的九二式機槍陣地的替換射手剛接過副射手的彈板,一發炮彈就在掩體前方三米處炸開,彈片從射擊孔裡灌進去,射手和副射手同時被掀翻在戰壕底部。
河堤中段那門九二式步兵炮剛射出第二發炮彈,炮手正在轉動方向機試圖修正,一發從正北方向飛來的迫擊炮彈落在炮位後方,把旁邊的一箱炮彈引爆了。
從劉大柱的位置,可以看見一門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像折斷的竹竿一樣歪向地面,炮架兩側的碎石上浸著暗紅色的液體,在正午的陽光下乾得很快。
王鐵蛋己經衝到了河堤腳下。河堤比他預想的高,得攀著沙袋才能翻上去。他把加蘭德背到身後,雙手扒住最上面那層沙袋的邊緣,用力一撐。一顆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去,尖嘯聲在腦側劃了一道,他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鬆手。
翻上河堤的那一刻,他看見戰壕裡的日軍士兵正在往西側撤退——坦克己經碾上了河堤的西段,履帶邊緣的泥土正簌簌落入戰壕,有人從戰壕裡爬出來往前跑,有人趴在地上舉起雙手。
王鐵蛋沒有開第一槍。他蹲在河堤上,步槍抵在肩上,瞄準一個正在往西跑的日軍士兵的背影。準星在移動目標上晃了兩下,他沒有扣扳機。
那個背影隱入了蘆葦叢中。王鐵蛋放下槍,翻身跳進戰壕,靴子踩在鬆軟的河堤土上。戰壕底部堆著散落的空彈殼和幾隻被踩扁的鋼盔,他踢開一隻鋼盔,向前走去。
上午十一時,三道河河堤上的槍聲徹底停了。河堤西段有兩輛坦克停在那裡,炮管指向營口方向,履帶上沾滿了碎土和蘆葦斷莖。
戰壕裡的日軍屍體和散落的裝備被清點、歸攏。步兵在河堤上列隊,機槍手把繳獲的九二式重機槍架在沙袋上,槍口指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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