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上午九時,遼河南岸,南下支隊臨時指揮部。
劉大柱蹲在一輛吉普車的引擎蓋旁,地圖攤在鐵皮上,邊角被晨風吹得嘩嘩響。他用手指按住地圖上營口以北約十公里處的一個標註點——遼河支流,當地人叫它“三道河”,河面不寬,但兩岸的河堤很高,堤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是天然的防禦陣地。
前鋒營的偵察兵二十分鐘前剛回來,褲腿溼到膝蓋,蹲在劉大柱旁邊彙報:“河堤上有日軍工事,沙袋壘了兩層,每隔五十米一挺機槍。人數估算在三百左右,番號確認了,是從瀋陽潰退下來的關東軍第二十九聯隊第三大隊殘部,沒有重炮,但至少有西到五挺九二式重機槍,以及至少兩門九二式步兵炮。他們把河堤當成擋箭牌,打算拿命填時間。”
“打算拿命填時間。”劉大柱重複了後半句,他看了一眼手錶,“那得看他們多少條。前面是誰的防線?”
“一營二連先頭班己經摸到河堤北面兩百米處了,暫時沒有驚動。二連長說,正面硬衝的話機槍火力太密,傷亡不會小。”
劉大柱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那裡,盯著地圖上那一段河堤看了十幾秒,然後站起來,拿起望遠鏡往南邊望。
三道河方向的河堤上確實有人影在晃動,沙袋的輪廓在晨光裡清晰可見。日軍的機槍掩體佈置得不錯,交叉射界覆蓋了整個正面開闊地,正面衝過去等於送死。
“裝甲教導隊在什麼位置?”他頭也沒回地問。
“在鐵路橋南端待命。鹽鹼地的路況太差,履帶車勉強能走,輪式卡車過不去。”
劉大柱放下望遠鏡,把地圖從引擎蓋上拿起來,摺好塞進懷裡。“讓裝甲教導隊沿西側鹽鹼地向南推進,不要上河堤,不要打正面。他們的任務是製造聲勢——讓日軍以為我們要從西側包抄。步兵主力從正面佯攻,火力要猛,但不要真的衝上去。二營,從上游三公里處涉水過河,在蘆葦蕩裡隱蔽迂迴到河堤側後方,等裝甲教導隊把日軍注意力牽制到西側之後,二營從側面發起攻擊。”
傳令兵把命令記在電臺抄報紙上,轉向步話機的話筒開始呼叫。命令傳遞到各連還不到六分鐘,各連的陣地己經傳來了確認收到並執行的回覆。
一營的步兵在河堤北面的土坡後方展開成散兵線,迫擊炮班的陣地架在土坡後面,兩門六十毫米炮對準日軍正面陣地。從北岸那個位置,他可以清楚聽見河堤那邊隱約的金屬碰撞聲——日軍正在重新佈置他們的機槍。有人在大聲喊叫,聲音急促而短促,像拉鋸時忽然崩斷的弦。
“迫擊炮,壓制射擊。”劉大柱的聲音平靜而果斷,“打掉最左邊那挺機槍。”
兩發試射彈劃出弧線落入河堤前沿的碎石灘上,揚起兩團不大的土煙。觀察手趴在土坡頂部,望遠鏡貼緊眼眶:“修正,偏左二十米,加五十米。”
第二組的兩發彈著點修正後穩穩落在機槍掩體前方約十米處,破片掃過沙袋正面,激起一層塵土,其中的一名彈藥手被氣浪掀翻,滾進河堤內側的水溝裡。日軍的這挺機槍啞了約半分鐘,又重新響起來——換了射手,彈道稍微偏右,準頭明顯沒有剛才那位精準。
劉大柱放下望遠鏡,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叩了兩下,感受著腳下傳來的震動頻率變化。
步話機裡傳來二營長的聲音:“二營己抵達上游渡河點,正在涉水。”緊接著是裝甲教導隊的聲音:“裝甲分隊己開始沿西側鹽鹼地向南推進,預計十五分鐘後進入日軍側翼視野。”
劉大柱沒有回答。他重新舉起望遠鏡,目光越過河堤,落在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營口港碼頭輪廓上。然後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對身旁的傳令兵說:“告訴各營,耐心,等裝甲教導隊先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