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哈爾濱。
陳望山天沒亮就被凍醒了,他翻了個身,被子裹得更緊了些,窗戶縫裡灌進來的冷風把他後腦勺吹得發涼。他躺了兩分鐘,然後認命似的坐了起來,光腳踩進棉拖鞋,拖鞋底還是涼的。
陳三喜己經在走廊裡了,聽見屋裡有動靜,推門探進半個腦袋,鼻尖紅得發亮:“二爺,您醒了?樓下工兵連在搬鍋爐配件。昨晚上到的,吳廠長那邊的鋼管比預想快了大半天。”
陳望山坐在床沿上搓了搓臉,聲音還有點啞:“鍋爐修得怎麼樣了?”
“工兵連說市區的鍋爐房己經搶通了三處,但還有兩處管道凍裂了,今天之內能修好。居民區的供暖可能還得再等一天。”陳三喜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放在架子上,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大團白霧。
陳望山接過毛巾敷在臉上,悶了一會兒才拿下來。窗外天色還灰濛濛的,但能看見遠處松花江的冰面泛著青白色的光。哈爾濱的冬天是那種帶著鐵鏽味的冷——不是清原那種乾冷,是一種從江面上升起來、混著煤煙和舊磚牆氣息的、沉甸甸的冷。
他忽然想起昨天進城時看到的一幕。
火車站南廣場的路邊上,蹲著好幾十號人,有老人有孩子,裹著薄棉被蜷在牆根下面,身旁放著破舊的行李,不知道是從哪兒逃難過來的。
當時他的車沒停,但他看見了那些人的眼睛。不像是那種絕望地等你來救的眼神,更像是在這鬼天氣裡、在這鬼地方蹲著,像幾塊被遺忘在路邊的凍石頭,己經凍到沒力氣張望了。
“三喜,”他放下毛巾,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今天不做別的。你叫上徐海和廖志輝,我先把城裡轉一遍。火車站、北市場、難民集中的地方,都去看一眼。”
“二爺,上午還有個會——”
“會挪到下午。先看人。”
七點半,吉普車從市政廳出發。徐海坐在副駕駛,廖志輝帶了一個警衛班坐在後面的卡車上。
車窗外的哈爾濱城還沒有完全甦醒,街上行人不多,但路邊的積雪己經被掃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兩側堆著半人高的雪堆,在晨光裡泛著淡藍色的光。
車先去了火車站南廣場。
陳望山下車的時候,風正好從江面方向灌過來,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南廣場比他昨天看到的更擠,牆角根下蹲著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有個老太太坐在一個破藤條箱子上,懷裡抱著一隻不動的貓,貓是白色的,己經凍僵了,她還在用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毛。
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老太太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著懷裡的貓。她說:“這貓跟了她十二年,昨天晚上沒熬住。”
陳望山蹲在那裡,風吹得他後頸發涼。他想說“把貓給我,我幫您埋了”,但話到了嘴邊又覺得不對。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大娘,您跟我走。城裡有個臨時收容所,有熱湯喝,有棉被蓋。”
老太太沒看他,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貓,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陳望山站起來,朝廖志輝招了一下手,兩個警衛過來,扶著老太太上了後面的卡車。
他轉身往廣場中央走了幾步。整個南廣場,兩三百人蹲在各處,或靠牆或蜷縮在鋪蓋卷邊上,大多數人穿得單薄,蹲在牆角縮成一團,像冬天裡擠在一起取暖的麻雀。
他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議論:“那個穿灰大衣的是誰?”“不知道,當官的吧。”“當官的來這兒幹嘛?”
陳望山沒回頭。
他走到廣場中央,站定,先環顧了一圈。然後開口了,聲音不算大,但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得很遠,風都幫他把聲音送了出去:“我是東北抗日聯軍總司令。從今天起,哈爾濱城裡的所有人,一個都不許凍死,一個都不許餓死。徐海,你記一下——第一,南廣場就地設臨時救濟站,軍糧先調出夠兩百人吃三天的量來,不夠再補。第二,所有願意進城的難民,統一登記編冊,有勞動能力的安排到城裡的各個修復工程上幹活,管飯管住。第三,老弱病殘,全部遷入市區的空置建築裡,按人頭配棉被和取暖煤。”
徐海站在他身後,沒有問“軍糧夠不夠”,首接掏出本子記了下來。陳望山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糧食的事,從長春調。商團的車隊如果不夠,徵用所有能動的卡車和馬車。跟陳二雷說,讓他暫停瀋陽方向的民用運輸,優先保障哈爾濱的過冬物資。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足夠全城百姓撐一個月的糧食和煤炭。”
“是。”徐海把本子合上,轉身去安排。
陳望山沒有上吉普車,接下來他步行穿過了北市場。北市場沒開門,商鋪大多還板著門板,門板縫隙裡透出來的只有冷和灰,連個人影都沒有。偶爾有一兩家門口掃過雪,臺階上留下一串腳印,通往某個方向,也不知道人去了哪裡。
他沿街走了一段,又拐進了一條居民巷。巷子不寬,兩邊的院牆不高,能看見院裡堆著幾捆柴火和一架空蕩蕩的晾衣繩,繩子上還掛著一條凍硬的毛巾,在風裡一動不動,像一截凍僵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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