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頭蛇從山溝溝裡出來，已經是晌午了。
陳望山帶著幾個人沿著土路往回走，陳三喜抱著暖爐走在最後面，暖爐裡的炭火已經滅了，他也沒吭聲，就那麼抱著個冰冷的鐵疙瘩，鼻尖凍得通紅。
“三喜，東西滅了就扔了，抱著不沉啊？”陳二雷回頭看了一眼。
“不沉。”陳三喜悶聲說，“等回去加點炭還能用。”
陳望山走在前面，聽著身後幾個人的拌嘴，心裡頭琢磨事。兩座工廠落地了，接下來怎麼辦？機械修理廠可以開始接活了，紡織廠得囤布，可光囤著也不行，總有賣出去的一天。到時候怎麼出貨，走什麼渠道，賣給誰，都得提前想好。
還有張顯忠。這人早晚得碰面，不如趁早摸摸底。
縣公署的土坯牆遠遠就看見了，門口站著兩個穿灰布軍裝的警備隊員，歪戴著帽子，斜挎著槍，嘴裡叼著菸捲，吊兒郎當的。其中一個就是昨天在街上撞陳二雷的那個八字鬍。
“喲，陳縣長回來了？”八字鬍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笑得滿臉褶子，“我們張隊長等您半天了，您這新官上任，架子不小啊。”
陳大勇臉色一沉，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陳望山伸手攔住他，臉上掛著笑：“張隊長？哪個張隊長？我們初來乍到，認識的人不多啊。”
八字鬍哼了一聲：“還能有哪個張隊長？警備隊的張顯忠張隊長！清原縣的一把手——當然，您來了，您是一把手，呵呵。”
最後一句話陰陽怪氣的，聽得陳二雷直翻白眼。
陳望山沒接茬，邁步走進院子。正房門口站著幾個警備隊員，見他們進來，往兩邊讓了讓，卻沒讓利索，故意擋著路。
“讓開。”陳大勇沉聲道。
那幾個人看了看陳大勇的塊頭，又看了看他腰間鼓鼓囊囊的，不情不願地挪開了一點。
正房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身灰布軍裝，領口敞著，露出裡面髒兮兮的白汗衫。臉膛黑紅，顴骨高聳，小眼睛，薄嘴唇，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著就不好相與。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酒，幾碟花生米，還有一把短槍。
這人手裡捏著兩顆核桃，轉得嘎嘎響，見陳望山進來，也不起身，就那麼坐著，抬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陳縣長？”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在下張顯忠，警備隊的。聽說您來了，特來拜會。您這縣公署，我等了半天了。”
“張隊長客氣。”陳望山走到主位上坐下，徐海站在他身後，陳大勇和陳二雷分列兩側。陳三喜沒進來，蹲在院子裡生爐子，把那鐵疙瘩重新燒上。
張顯忠看了徐海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匣子槍上停了一瞬，嘴角動了動：“陳縣長帶的護衛不少啊，這是怕有人害您？”
“也不是怕。”陳望山說，“就是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多幾個人壯壯膽。張隊長在清原待了不少年了吧？”
“十年了。”張顯忠把手裡的核桃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後一仰，“這清原縣，一草一木，沒有我張顯忠不知道的。陳縣長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我。”
“那太好了。”陳望山笑了笑，“我剛來，什麼都不懂，正需要一個熟悉情況的人。張隊長願意幫忙，那是我的福氣。”
張顯忠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也笑了。他笑起來比不笑還難看，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核桃殼。
“陳縣長客氣了。您是縣長，我該聽您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清原縣，不是什麼人都能待得住的地方。上一任縣長來了三個月，走了；上上任更短，一個半月。不是被氣走的，就是被嚇跑的。陳縣長年輕，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他說“扛得住”三個字時，語氣加重了半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望山。
陳望山聽著這話，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下馬威，不是試探，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個縣，我說了算，你識相就老老實實待著，別多管閒事；不識相，前幾任就是你的榜樣。
“扛得住扛不住，試試才知道。”陳望山端起桌上不知誰放的一碗水，喝了一口——涼的，冰牙，但正好讓腦子更清醒。
“張隊長，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認準了的事，就不愛回頭。既然來了清原，就沒打算走。至於這地方好不好待，我倒覺得，事在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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