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私塾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陳三喜生爐子的煙霧飄過來，嗆得陳二雷直咳嗽。
“這人，不好對付。”徐海低聲說。
“當然不好對付。”陳望山重新坐下，端起那碗涼水又喝了一口，“但他也不好過。你注意到沒有，他手上那兩顆核桃，轉得越快，說明他越緊張。我說讓他送花名冊的時候，他轉得手指頭都快抽筋了。”
陳大勇沒注意核桃，他注意別的：“二爺，他那把槍，德國造的，比咱們的匣子槍好。”
“回頭給你弄個更好的。”陳望山隨口說了一句，站起來，“走，下午再去個人家。”
“誰？”
“林文翰。開私塾的那個。”
陳二雷一臉不解：“二爺，咱們不去找趙萬福。孫殿臣那些人？怎麼先找個窮教書的？”
陳望山笑了笑，沒解釋。
趙萬福和孫殿臣是張顯忠的人，去了也是白去，人家不會給他好臉色。但林文翰不一樣，這人家產雖然比不上前兩位，但在本地有聲望，而且跟張顯忠不對付。拉攏他，等於在清原縣插下了一根釘子。
再說了，讀書人，會記賬。會寫寫算算，以後工廠那邊也需要這樣的人。
林文翰的私塾在縣城東南角，一座不大的四合院，青磚黑瓦，算是這一片最好的房子了。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棗樹，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看著有點淒涼。
門口沒有掛牌子，但遠遠就聽見讀書聲——不是小孩念《三字經》的聲音，是一個成年人的聲音，低沉緩慢，在唸一篇古文。陳望山聽了一耳朵，好像是《岳陽樓記》裡頭的幾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聲音很穩，不急不慢，像在跟自己說話。
“二爺，我先進去通報一聲？”陳三喜小聲問。
“不用，咱們自己進去。”陳望山推開虛掩的木門，走進院子。
讀書聲停了。
正房的門從裡面推開，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走了出來。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偏瘦，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下巴上留著短鬚，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上有點反光，看不清眼神。他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古書，指節修長乾淨。
“幾位是？”林文翰的目光在陳望山身上停了一下，又掃過徐海他們腰間的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林先生好。”陳望山拱了拱手，語氣隨意，“我是新來的縣長，陳望山。今天剛到，特意過來拜訪您。”
林文翰愣了一下，隨即還了個禮：“陳縣長客氣了。在下不過是一個教書的，區區私塾先生，不值得縣長屈尊。”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陳望山笑了笑，“林先生，方便進去說嗎？外面冷。”
林文翰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請進。”
正房不大，擺著幾張書桌。一個書架，靠牆是一張木床，上面鋪著藍布被子，疊得稜角分明。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罩擦得鋥亮，旁邊摞著幾摞學生作業，毛筆字寫得工工整整。
林文翰倒了碗熱茶遞過來，茶是粗茶，但水溫剛好，捧著暖手。
“陳縣長剛到清原，不去找趙萬福。孫殿臣他們，怎麼先來找我這個窮教書的？”林文翰坐在對面，把書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陳望山接過茶碗，暖著手心，沒急著喝。
“趙萬福和孫殿臣，我以後會去找。但林先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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