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顯忠說是警備隊隊長，其實就是個土匪頭子。清原縣四十二個警備隊員，沒有一個是正經兵，全是他的土匪舊部。縣裡的賭坊。煙館。當鋪，全是他開的。商戶交的治安費，就是保護費。誰不交，他手下的人就去砸店。搶貨。打人。”
“趙萬福跟他合開賭坊，負責洗錢。孫殿臣催租逼債，手底下養著一群打手。三個人互相勾結，把清原縣當成了自己的地盤。前幾任縣長，要麼跟他們同流合汙，要麼被他們逼走。”
林文翰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本不想管這些事，也管不了。只能在私塾裡教幾個學生，讓他們認幾個字，別像他們父輩一樣，被人欺負了連狀都不會告。”
說完，他看著陳望山，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陳望山沒急著表態。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有點涼了，但比上午那碗涼水好喝。
“林先生，開私塾能教幾個學生？”
“現在有二十二個。”
“二十二個。”陳望山點了點頭，“清原縣有多少人？”
林文翰愣了一下：“少說也有兩三萬吧。”
“兩三萬人，二十二個識字的。您覺得夠不夠？”
林文翰沉默了。
“不夠。”陳望山替他說了，“所以林先生這私塾，還得繼續開。不過我有個想法——開大一點。”
“開大一點？”林文翰沒聽懂。
“辦個大的學堂，不光是教認字，還要教算術。物理。工業常識。學生也不光是小孩，願意學的成年人也收。校舍。教具。先生。資金，我來想辦法。林先生只需做一件事——管理和教書。”
林文翰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縣長，您......不是在說笑吧？”
“我這個人不說笑。”陳望山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翻了翻，是一本《四書章句集註》，書頁都翻卷了，邊角磨得發白，“林先生，您這些書，翻了很多遍了吧？”
林文翰沒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教書是好事，教一輩子書，能教出多少學生？一百個？兩百個？可這個縣有兩三萬人。等您把兩百個學生教出來，黃花菜都涼了。”陳望山把書放回去，轉過身看著他，“林先生，您想不想做點更大的事？”
林文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他的眼神在猶豫，在鬥爭，那股子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讓他本能地想拒絕——他不信任當官的，尤其不信任新來的縣長。可陳望山說的那些話，又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
“陳縣長，”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很，“您要我做什麼？”
“先不做什麼。”陳望山重新坐回去，“您繼續教您的書，我繼續當我的縣長。但以後我有什麼需要問的，會來請教林先生。林先生有什麼訊息，也請告訴我一聲。清原縣的百姓有什麼難處，林先生不方便出面的，我來。”
他頓了頓，看著林文翰的眼睛。
“我不求林先生幫我做什麼，只求林先生別把我當成張顯忠那樣的人。”
這句話說得誠懇，誠懇到林文翰臉上的肌肉微微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陳大勇在後頭站得腳都麻了，忍不住換了個姿勢。
“好。”林文翰終於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氣，“陳縣長，我信您一回。您要是騙我，大不了我繼續開私塾，也沒什麼損失。您要是不騙我......”
他停了停，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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