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是那種稀稀拉拉的隊,是拐了彎的隊。從布莊門口開始,往東排了二十多步,拐個彎往南,又排了十幾步。大姑娘小媳婦老太太,還有趕著驢車從村裡來的莊稼漢,把整條東街堵得水洩不通。
劉老四站在門口維持秩序,嗓子已經啞了,手裡拿個鐵皮喇叭——那是陳三喜用彈殼和廢鐵皮做的,吹起來“嘟嘟”響,聲音倒是挺大。
“排好隊排好隊!不要擠!誰擠誰最後一個!”
沒人聽他的。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湧,劉老四被擠得貼在門板上,臉都變形了。
柱子負責搬貨。他從後院庫房裡一捆一捆往外搬青灰布。藏藍布。淺灰布,碼在櫃檯後面,堆得像小山。他胳膊粗,一趟抱五匹,臉不紅氣不喘。可架不住人多,小山一會兒就搬空了,他又得跑回去搬。
“柱子!青灰的沒了!”
“來了來了!”柱子抱著五匹青灰布從後院衝出來,差點撞上一個正往裡擠的大娘,一個急剎車,布匹歪了,他趕緊扶正,一臉憨笑,“大娘您慢點,別摔著。”
大娘瞪了他一眼:“你慢點!差點砸著我!”
柱子縮了縮脖子,把布放到櫃檯上,又跑回去搬。
陳二雷在櫃檯後面忙得腳不沾地。收錢。找零。打包,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他額頭上全是汗,袖子一抹,繼續幹。
“我要兩匹青灰的!”
“我要藏藍的,三匹!”
“那個淺灰的有嗎?給我來一匹!”
陳二雷一邊應著一邊喊:“柱子!淺灰的還有沒有?”
“有!”柱子又抱著三匹淺灰布跑出來,這回學聰明了,先探頭看了看路,確認沒人再衝。
到了午時,人不但沒少,反而更多了。陳二雷聽口音發現,好多人不是清原本地的——有從隔壁新賓來的,有從柳河來的,甚至還有從通化那邊趕過來的,趕了一天的路,就為了買幾匹布。
“掌櫃的,你們這布真便宜!我在通化看中了一樣的,要一兩五,你們這兒才八錢!”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拍著櫃檯,嗓門大得震耳朵。
陳二雷心裡暗笑——通化?那肯定是從瀋陽那邊販過去的洋布,本來成本就高。他這布成本才三錢,賣八錢都賺一倍不止。可臉上不敢露出來,只是笑著說:“那是那是,我們這是廠家直銷,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廠家?啥廠家?”
“就是......我們自己織的布。”陳二雷含糊帶過,“柱子,給這位大哥包五匹青灰的,包結實點,路遠。”
柱子應了一聲,蹲在地上打包,麻繩勒得緊緊的,還在外面裹了一層舊報紙。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人終於散了。
陳二雷和劉老四把門板裝上,鋪子裡安靜下來。兩個人在櫃檯前坐著,柱子蹲在門口喝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氣。
“東家,今天賣了......多少?”劉老四問。
陳二雷嚥了口唾沫,開始數。數了一遍,不太信。又數了一遍,手心出汗了。再數一遍,手開始抖。
“六十一匹。”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六十一匹,八錢一匹,四十八兩八錢銀子。”
柱子蹲在門口,聽到這個數字,手裡的水碗差點掉地上:“東家,這麼多?”
“多什麼多,這才哪到哪。”陳二雷故作鎮定,可嘴角已經咧到耳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