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是布莊的掌櫃們。錢德茂換了一件寶藍色的綢面棉袍,領口彆著一枚銀質別針,像個富家翁。他見了陳望山,先是鞠躬,鞠完了又覺得不夠,又鞠了一個。
“錢掌櫃,昨天還沒哭夠?”陳二雷打趣。
錢德茂臉一紅,乾咳兩聲:“昨天那是喝酒喝多了,不算數。今天我清醒著呢。”
他頓了頓,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紙包,雙手遞過來:“陳東家,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同業會今年生意好,全靠您照應。”
陳望山接過紅包,掂了掂,挺沉。他沒開啟看,轉手遞給陳三喜,又從抽屜裡拿出三個同樣的紅包,分別遞給錢德茂。李掌櫃。周掌櫃:“過年了,給你們發個紅包。錢不多,圖個吉利。”
三位掌櫃接過紅包,愣了一愣。沒見過東家給掌櫃發紅包的,這陳東家做事就是不按套路來。
李掌櫃眼眶又紅了,但沒哭出來——估計是來之前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
最後來的,是張顯忠。
陳大勇先進來通報,臉色不太好看:“二爺,張顯忠來了,帶著劉麻子,說是給您拜年。”
陳望山正喝茶,茶杯頓了一下。這老狐狸來拜年?八成是來探虛實的。
“請進來吧。”
張顯忠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綢緞長袍,外罩黑色馬褂,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看著像個鄉紳。他進門就抱拳,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就跟貼在臉上的假面具似的,怎麼看怎麼彆扭。
“陳縣長過年好啊!恭喜發財,步步高昇!”
陳望山站起來還禮:“張隊長新年好。大年初一就來拜年,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張顯忠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屋子。桌上擺著瓜子花生糖果,牆上貼著紅紙對聯,一切正常。但他的眼睛不老實,總往角落裡瞟,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陳三喜端了茶上來,張顯忠一看見茶壺,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陳三喜忍著笑,把茶杯穩穩當當地放在桌上——這回沒灑。
“張隊長,喝茶,不燙。”
張顯忠乾咳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您年前修的那條水泥路效果不錯。”張顯忠放下茶杯,“我騎馬走了一趟,穩當得很。就是馬不適應,打滑。”
“水泥路是硬,馬掌得換帶釘的。”
“回頭我讓人換。”張顯忠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望山身上,“陳縣長,我聽說您在城外山溝裡還修了不少廠房?水泥廠。布廠。還有什麼罐頭廠?您這是要在清原縣開工廠啊?”
陳望山心裡咯噔一下,臉上不動聲色:“老爺子在瀋陽閒得慌,非要置辦點產業。我也攔不住。張隊長要是感興趣,改天我帶您去參觀?”
張顯忠笑了:“改天改天。大過年的,就不給陳縣長添亂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辭了。陳縣長有事派人知會一聲,警備隊隨叫隨到。”
“張隊長慢走。”
送走了張顯忠,陳二雷湊過來,壓低聲音:“二爺,看來他是來探路的。”
“我知道。”陳望山拍了拍手,“不去管他。大勇,備車,我要出城。”
“初一就出城?”
“初一正好,都在家過年,沒人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