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看了徐海一眼。徐海點了點頭,站起來說:“孟連長,咱們去後院比劃比劃?”
孟長山也站起來:“行。”
後院空地,積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徐海讓人搬出幾張桌子,上面擺著幾支槍——老套筒。毛瑟步槍。匣子槍,還有一挺土造的輕機槍。這是李茂才用老套筒零件攢的,樣子醜,但能響。
“孟連長,先試槍。”
孟長山拿起一支毛瑟步槍,檢查了槍膛,拉了拉槍栓,舉起來瞄準五十步外的靶子。他瞄了不到兩秒,“砰”的一聲,靶子上的酒瓶炸了。
“再來。”徐海說。
孟長山又打了四槍,五發五中,有兩個彈孔重合。他放下槍,表情很平靜,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徐海臉色變了變——他自認槍法不差,但五發五中。兩發重合,他做不到。
接下來是戰術推演。徐海在地上畫了個簡易地圖,標出雙方位置,讓孟長山指揮“紅方”攻佔“藍方”陣地。孟長山蹲在地上看了片刻,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下,說了自己的方案。徐海又換了幾個地形,孟長山都能迅速做出判斷,而且方案紮實,不花哨,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徐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陳望山說:“二爺,這人比我能打。”
陳望山點了點頭,心裡更有數了。他雖然不懂軍事,但看徐海的表情就知道了——徐海這個人,從不輕易服人。今天他服了。
晚飯後,陳望山把孟長山單獨留了下來。
偏廳裡燒著炭火,暖烘烘的。陳三喜端了兩碗薑湯進來,陳望山一碗,孟長山一碗。孟長山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辣得皺了一下眉,但沒吭聲,一口一口喝完了。
“孟連長,”陳望山放下碗,“你在東北軍待了十幾年,怎麼混到連長就不上去了?”
孟長山沉默了片刻,把碗放在桌上:“我不送禮,不拍馬屁,不會巴結上司。打了十幾年仗,身上六處傷疤,軍功章好幾個,但升不上去。後來新來的營長要搞‘整頓’,看我不順眼,找茬扣了我三個月軍餉。我找他理論,他罵我,我就打了他一拳。一拳就打掉了我十五年的前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陳望山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後悔嗎?”陳望山問。
“後悔。”孟長山毫不猶豫地說,“後悔沒多打兩拳。”
陳望山笑了。這人,有血性,不虛偽。
“孟連長,我這兒不比正規軍。沒有軍餉標準,沒有編制,連個正式的名號都沒有。”陳望山頓了頓,“但我能保證三件事:按月發餉,不拖欠;打仗的時候,我不會讓你帶著弟兄們去送死;你要是再被人欺負,我替你出頭。”
孟長山抬起頭,看著陳望山,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陳縣長,我不圖錢,不圖官。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當個兵。能打仗就打仗,不能打仗就訓練。”他站起來,立正,“我這條命,交給您了。”
陳望山也站起來,伸出手。孟長山愣了一下,然後握住,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傳遞過去。
“從今天起,你就是護衛隊的副隊長,負責訓練。徐海管日常,你管打仗。”陳望山說,“月餉跟徐海一樣,你那四個兄弟,也跟正式隊員一樣,訓練或者作戰受傷,戰爭陣亡,都會有相應的撫卹。”
孟長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鬆開手,退後一步,敬了個軍禮,轉身出了偏廳。
陳三喜端著空碗進來,看著孟長山的背影,小聲說:“二爺,這人可靠嗎?”
“靠不靠得住,處了才知道。”陳望山重新坐下,“但他有一樣東西,很多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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