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張顯忠的籌謀正月十二，天還沒亮透，張顯忠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院子裡那隻蘆花公雞叫的，叫了頭遍叫二遍，叫得跟號喪似的。張顯忠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一根橫木，黑漆漆的，看不出是榆木還是槐木。他在這張床上睡了十年，頭一回覺得這房梁壓得慌，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昨天的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
那個陳望山，在縣公署開保長會，背後站四個兵，四支新槍，油亮油亮的。城外的工廠，劉麻子說冒煙的煙囪又多了兩根。昨天錢德茂從縣公署出來，張顯忠讓人去請他來喝茶，等了一下午，人沒來，只捎回來一句話——“改天，改天。最近鋪子裡忙，走不開。”
走不開。以前哪回不是一叫就到？哪回不是雙手提著禮盒？現在走不開了。
張顯忠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了一聲。窗外天光還暗著，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糊了一層舊報紙。雞又叫了。他罵了一句，坐起來穿衣服。
褲子是綢的，涼。襖子是緞的，也涼。張顯忠把釦子一顆一顆繫上，繫到第三顆時手指頭滑了一下，扣不上。他低頭看了看，手指頭沒什麼問題，就是有點抖。
“娘了個腿的。”他小聲罵了一句，使勁把釦子摁進去了。
劉麻子已經在堂屋裡等著了。他不是自己來的，是被叫來的。天不亮就被叫來，說明有事。劉麻子跟了張顯忠八年，知道這個規律：雞叫之前被叫來，準沒好事。
“大哥。”劉麻子站在堂屋門口，沒往裡走。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油亮，也不知道幾天沒洗了。臉上的麻子在晨光裡格外顯眼，像是一把撒歪了的芝麻。
“進來。”張顯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兩顆核桃。那兩顆核桃跟了他好幾年，殼都磨亮了，看著像兩顆小腦袋。他轉了兩圈，停了一下，又轉了兩圈。
劉麻子走進來，自己找椅子坐下。沒坐實，只坐了半邊屁股。這是在他大哥面前的老習慣，舒服了容易說錯話。
“你昨天去城外了？”張顯忠問。
“去了。”
“看見什麼了？”
劉麻子嚥了口唾沫，像是在組織語言。他其實昨天回來就想說，但看張顯忠臉色不好，沒敢開口。現在被問起來了，躲不過去了。
“又多了三根菸囪。”
張顯忠轉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幾根？”
“三根。加上之前的，一共......我數了，十七根。”
十七根菸囪。張顯忠沒說話，把手裡的核桃轉得飛快，嘎嘎響。十七根菸囪，就是十七座工廠。他記得陳家那小子來的時候是臘月，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一個多月，十七座工廠。這他孃的是建工廠還是種蘿蔔？
“看清楚了？別是看花了。”
“看清楚了。我蹲在山頭上看的，望遠鏡是您上次從奉天帶回來的那個。”劉麻子用手指比了個圈，貼在眼睛上，“十七根，一根沒少。有幾根冒白煙，有幾根冒黑煙。白煙的那個高，在山坳最裡頭。黑煙的那個矮一些，聽聲音是打鐵的。”
張顯忠又轉起了核桃。堂屋裡很安靜，只有核桃殼摩擦的沙沙聲。窗外那隻蘆花公雞終於不叫了，改成了院子外面有人挑水的聲音，扁擔吱呀吱呀的，水桶碰在井沿上，噹的一聲。
“他那些廠，都造什麼？”張顯忠問。
“不好說。”劉麻子搖了搖頭，“看得見的就水泥廠和紡織廠，規模最大。紡織廠天天往外拉布，水泥廠門口堆著水泥桶。但還有幾個進出的都藏著掖著。前幾天夜裡山坳裡響了一聲，不像是打槍，也不像是放炮，像是什麼東西在天上炸開了，白花花的，亮了好一陣。”
“亮了好一陣？”
“亮得跟白天似的。我當時沒在，是警備隊一個弟兄回家路過，遠遠看見的。他嚇得腿軟，以為是鬧鬼，跑回來跟我說。”劉麻子頓了頓，“後來我讓人去問陳大勇——就是縣長身邊那個大塊頭——他啥也不說，就笑。那笑看著讓人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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