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毒計“走的就兩個人,但背地裡想走的不止兩個。”劉麻子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咱們的餉銀拖了快二十多天了,弟兄們連雙像樣的棉鞋都沒有。我看天這麼冷,怕再逼下去,人心會散得更快。”
餉銀。張顯忠當然知道餉銀的事。省裡的撥款年前就該到了,但不知道在哪一環卡住了,到現在不見影子。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都是先從趙萬福和孫殿臣那裡借,等撥款到了再還。但這個月他去找趙萬福,趙萬福說錢莊週轉不開;去找孫殿臣,孫殿臣說今年佃租沒收上來。兩個都是鬼話,就是不想借了。
為什麼不想借了?因為那姓陳的四家布莊聯盟,錢德茂他們都站過去了。趙萬福和孫殿臣這種商人,最會看風向。他們覺得他張顯忠這棵大樹可能要倒,就不肯再澆水了。
“老趙和老孫那邊,你去過了?”張顯忠問。
“去了。”劉麻子的語氣裡帶著點憤懣,“趙萬福說他最近手頭緊,錢都投到布莊進貨去了。進貨——就是進陳望山的布。孫殿臣乾脆不見我,讓管家出來說老爺病了,不方便見客。我蹲在他家門口等了半個時辰,親眼看見他坐在院子裡喝茶嗑瓜子,哪兒他孃的病了?”
張顯忠沒說話,重新拿起核桃。他的手有點僵,核桃轉了一圈就滑落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滾到桌子邊沿,劉麻子眼疾手快給接住了。
“大哥。”劉麻子把核桃放回桌上,聲音壓得極低,“姓陳的現在有人有槍有工廠有錢。咱們呢?四十二個人——不對,走了兩個,剩四十個。槍都是老套筒,有一挺機槍還是民國十二年的老貨,打三發就卡殼。餉發不出來,弟兄們吃不飽,連給養都快斷了。您說,這局面怎麼弄?”
張顯忠沒有回答。他把那顆核桃拿起來,放在手掌心裡,慢慢攥緊了。核桃殼硌得手心發疼,但他沒鬆手。
“咱們不能在縣裡動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縣長,穿著官服。在他的地盤上動他,不好收場。省裡雖然不管事,但真出了人命,也會派人來查。查到咱們頭上,不好交代。”
劉麻子沒吭聲,等他說下去。
“但城外不一樣。”張顯忠把核桃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城外有土匪,有亂兵,有劫道的。他陳望山的貨要往外運,人要往外走,在城外出了事,那是他自己倒黴,跟咱們沒關係。”
劉麻子眼睛一亮。
“老北風。”張顯忠說出了這個名字,像是吐出了嘴裡的一塊碎骨頭。
老北風。清原縣和鄰縣交界處的黑松嶺上,有一夥土匪,頭子姓馮,外號老北風,手下三十來號人,個個手裡有命案。這夥人跟張顯忠有點交情——不是朋友,是買賣。以前張顯忠的煙土從關內運過來,路過黑松嶺的時候,老北風會派人護送,按貨價抽三成。兩邊誰也沒挑明,但心裡都有數。
“您的意思是......”劉麻子湊近了些。
張顯忠把那顆核桃拿起來,用兩根指頭捏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他想了很久,久到劉麻子以為他改主意了。
“你跑一趟黑松嶺。”張顯忠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跟老北風說,有人要往鄰縣送貨,布匹。藥品,值不少錢。路經黑松嶺西邊的峽口,時間不定,但就在這個月內。他要是能劫下來,東西歸他,我另外再給他五百塊大洋。”
劉麻子微微點了點頭。他明白,這話不是讓老北風去劫貨,是讓老北風去劫人。貨不重要,重要的是劫完了以後,陳望山那邊會怎麼樣。沒了布匹,他得賠客戶的錢;沒了藥品,他的藥鋪沒法開張;要是連押車的人都被弄死了,他那支剛拉起來的保安大隊就得士氣大跌。
“他要是問這是誰的人,我怎麼說?”劉麻子問。
“你就說是一個外來的商人。姓陳。”張顯忠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用多交代。老北風又不傻,他見了貨就知道招惹的是誰了。”
劉麻子站起來,理了理棉襖的衣襟。他沒說什麼“一定辦妥”之類的套話,只是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
“等會兒。”張顯忠叫住他。
劉麻子停下來,轉過身。
張顯忠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扔給他。布袋落在劉麻子手裡,沉甸甸的,銀元碰撞的聲音嘩啦響了一下。
“先把兄弟們的餉銀補一部分,別他孃的弄得人都跑光了。”
劉麻子掂了掂布袋,塞進懷裡,這回是真走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由近及遠,然後是院門開合的聲音,吱呀一聲,又關上。張顯忠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把那顆核桃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窗外天已經大亮了,灰白色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桌上那幅地圖上。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用虛線標出來的山谷,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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