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孫茂才的請求孫茂才的信是正月十四到的。
信使是個半大孩子,騎著一頭毛驢,毛驢的耳朵上掛著霜,呼哧呼哧喘白氣。孩子從驢背上跳下來,腳一沾地就打了個趔趄——腿凍麻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被體溫捂得潮乎乎的,遞給縣公署門口站崗的陳大勇。
“通化孫家布莊的,孫掌櫃讓我們送來的。”孩子搓著手說,鼻子下頭掛著一條清鼻涕。
陳大勇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那孩子的毛驢——驢背上還馱著兩個布袋,鼓鼓囊囊的,看形狀像是山貨。他讓陳三喜把孩子領進廚房喝碗熱湯,自己拿著信進去了。
陳望山正在屋裡看孟長山交上來的訓練週報。週報寫得很簡單,字也醜,但內容實在:新兵佇列基本成形,體能訓練淘汰了兩個人,實彈射擊打了第一輪,成績最好的是個獵戶出身的小夥子。陳望山看完,把週報放在一邊,接過大勇遞過來的信。
拆開,三頁紙。孫茂才的字寫得比孟長山好看些,至少橫平豎直。信的開頭是一大段客套話——過年好,生意興隆,上次在清原受陳東家款待,感激不盡。陳望山跳過這些,看中間的正題。
孫茂才說,正月二十之前他要給通化幾個財主交貨,一共六十匹布。兩箱藥品。年前的訂單,財主們等著給佃戶發新衣裳,等不了太久。按理說這趟貨他應該自己來提,但剛過完年,山裡頭不太平。他聽說黑松嶺最近有土匪活動,上個月還劫了一隊從柳河過來的糧車,搶了糧食不說,押車的兩個人被打斷了一條腿。
“我這把老骨頭,騎馬都嫌顛,實在不敢走這趟山路。”孫茂才在信裡寫道,“思來想去,只能厚著臉皮求陳東家幫忙。陳東家手底下有兵有槍,若能派人護送一趟,工錢路費我出雙倍,隨信先付五十,貨到再付餘款。”
一百塊大洋。陳望山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一百塊大洋不是小數目,夠保安大隊一個月的生活開銷還有結餘。更重要的是,孫茂才是第一個從鄰縣跑來找他進貨的布商,這條線剛搭上,不能斷。要是頭一趟貨就送不過去,通化的生意以後就不好做了。
但黑松嶺確實不太平。陳望山聽說過老北風這號人,土匪頭子,手下三四十號人,在黑松嶺盤踞了好幾年。之前幾任縣長也剿過,剿不動——黑松嶺地勢險,山上哨卡多,官兵還沒進山,土匪就把東西藏好了。再加上張顯忠跟這夥人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每次剿匪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走個過場就收兵。
“二爺,這趟活接不接?”陳大勇問。
陳望山沒立刻回答,把信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孫茂才又加了一行小字,像是臨時想起來補上去的:“陳東家,這批貨裡有兩箱阿司匹林,是通化濟世堂定的,那邊好幾個村子年前鬧傷寒,等著藥用。若能按時送到,救的不止是生意。”
陳望山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接。”他說,“叫孟長山來。”
孟長山來得很快。他正在操場上帶新兵練匍匐前進,身上全是土,膝蓋上蹭了兩塊泥印子。進門時他在門口跺了跺腳,把鞋底的土磕掉,然後站在那兒等陳望山開口。
陳望山把孫茂才的信遞給他。孟長山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慢,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心裡默唸。看完後他把信對摺,放回桌上。
“黑松嶺我知道。”孟長山說,“以前在東北軍的時候,有一次奉命回防路過那兒,被冷槍打傷了一個弟兄。地形複雜,兩山夾一道,路窄,車走不快,適合打伏擊。”
“如果派你去,你會怎麼走?”
孟長山想了一下,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不走峽口。從清原出發後先往西繞,走杏樹溝,那邊路遠十里地,但地勢開闊,不好埋伏。到了黑松嶺地界,先派尖兵上兩邊的山頭摸一遍,確認沒人才讓車隊過。過的時候機槍架在路邊高地上,壓住兩側山口。萬一有埋伏,只要機槍能響,土匪不敢硬衝。”
陳望山聽著,點了點頭。這人做事有一套,不是那種拍胸脯喊口號的。
“帶多少人?”
“一個排夠了。步兵三個班加機槍班,四十二個人。土匪就算有三十個,火力也壓不住咱們。”孟長山頓了頓,“但我想把張虎和趙鐵柱都帶上,再讓孫福來提前一炷香的時間探路。”機槍雖然是古董貨,但至少可以連發,經過機械修理廠的一頓倒飭之後,倒也不至於卡殼。
“行。人你挑,裝備從兵工廠領。路上遇到麻煩,你說了算。”
“還有一個事。”孟長山看著陳望山,“這批貨裡有兩箱藥品,值不少錢。孫掌櫃在信裡說土匪上個月劫過糧車,說明黑松嶺那夥人最近活躍。我判斷,他們多半在找下一個目標。”
陳望山明白他的意思。孟長山不是在嚇唬人,是在做最壞的打算。
“你擔心有人走漏訊息?”
孟長山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說:“小心駛得萬年船。”
陳望山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陳三喜正蹲在井臺邊洗蘿蔔,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臂凍得通紅。那個送信的孩子蹲在旁邊,捧著一碗熱湯,喝得呼嚕呼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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