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押鏢正月十六，天還沒亮，車隊就準備好了。
六十匹布裝了六輛驢車。清一色的灰布蒙皮，看著滿當當的，每輛車上兩個大布包，每個布包三十匹，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旁邊驢車上兩個木箱子，不大，但看著沉，裡面是阿司匹林。碘伏和紅汞，瓶瓶罐罐用稻草塞緊了，怕磕碰。此外，還有一輛驢車，裝著一家罐頭廠新出的豬肉罐頭，是陳望山讓捎上的，說是給孫茂才的年禮。
押車的人分成三撥。前面三個尖兵，孫福來帶著兩個老兵，提前兩裡地探路，主要是留意兩邊山上的動靜。中間兩輛驢車跟著車隊，張虎扛著他那挺捷克式輕機槍坐在第二輛車上，槍架在車幫子上，身上纏了兩條彈鏈。孟長山帶大隊跟在後面，趙鐵柱揹著他那支毛瑟步槍，槍托上纏了一圈破布條——他說這樣不反光，冬天山裡雪多，槍托上的漆皮容易暴露位置。其餘的人散佈在車隊兩側，長槍橫在驢車上，短槍別在腰裡。
陳二雷站在縣公署門口，縮著脖子，看著這陣仗。他穿著一件新做的棉襖——就是上次從布莊拿藏藍色布頭做的——領口有點緊，勒得脖子難受。陳望山讓他跟著去，理由是“這趟貨是布，你賣布的最清楚怎麼跟孫掌櫃交接”。他想想也是，就來了。但站在驢車旁邊，看著那些人往槍膛裡壓子彈，他忽然覺得棉襖還是太薄了，冷風從領口灌進去，脊樑骨涼颼颼的。
“二爺，這趟沒啥危險吧？”他小聲問。
陳望山正檢查驢車的繩子緊不緊，頭也沒抬：“能有什麼危險？又不是去打仗。”
“那他們帶這麼多子彈幹啥？”
“以防萬一。”
“萬一啥？”
陳望山直起腰，看著他：“萬一碰上土匪，你蹲車後頭別動就對了。實在不行，往車底下鑽。”
陳二雷嚥了口唾沫，想說點什麼俏皮話活躍一下氣氛，但腦子裡空空蕩蕩的，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劉老四從鋪子裡端了一碗熱豆漿出來，塞到他手裡：“東家，喝了再走，肚子裡暖和。”陳二雷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沒吐，硬嚥下去了。熱豆漿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裡，倒真是暖和了些。
陳三喜拎著一個小包袱跑過來，遞給陳二雷：“二雷哥，這是乾糧，幾張蔥油餅和五個雜糧饅頭，還有一壺熱水。大勇哥讓我跟你說，路上別逞能，遇到事就往張虎後頭躲——他塊頭大，擋子彈好使。”
張虎坐在驢車上聽見了，扭過頭來，悶聲說了句：“行，躲我後頭。子彈打完了你幫我壓子彈。”
陳二雷接過包袱，想說句“謝了”，喉嚨有點緊，沒說出來。他把包袱系在車幫子上，爬上車，坐在布包中間。布包軟乎乎的，坐上去倒比縣公署的椅子舒服些。
孟長山從前頭走回來，挨個檢查了一遍每輛車的繩子和每個人的裝備。他走到陳二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陳掌櫃，身上帶傢伙了沒有？”
陳二雷搖頭。
孟長山從腰間抽出一把匣子槍，遞給他。槍很沉。
“保險已經關了——不會走火。”孟長山把槍塞進他手裡，又教他指了一下扳機的位置，“真要到了用這個的時候，記著三點：別瞄太久，別想太多，別打著自己人。”
陳二雷攥著槍柄，手指頭僵得跟筷子似的。他想說“我沒打過槍”，張了張嘴，又覺得這話說出來丟人，就咽回去了。他把槍插在腰間，槍柄硌著肋骨，怎麼放都不舒服，但又不敢拿下來，就那麼彆扭地揣著。
天邊開始泛魚肚白了，灰濛濛的光從東山頭上透過來，把縣城土坯房的輪廓勾出來。街上還沒什麼人，只有兩個挑著糞桶的老漢從巷子裡出來，看見這車隊，愣了一下，趕緊貼著牆根讓路。驢子們不耐煩地噴著響鼻，前蹄刨著凍硬的地面，噠噠響。
孟長山翻身上了頭一輛驢車，舉手揮了一下，沒吹哨子也沒喊口令，就說了句：“出發。”
車隊慢慢啟動。驢蹄子在土路上踩得咯吱咯吱響，車軲轆碾過一道凍住的泥轍子，顛了一下。陳二雷身子一歪，差點從布包上滑下去，趕緊抓住繩子。他回頭看，縣公署的門口，陳三喜還站在那裡，手裡抱著暖爐，衝他揮了揮手。陳大勇站在三喜旁邊，沒什麼動作，就點了點頭。
陳望山站在最前面，看著車隊出城，晨光打在他臉上，表情看不清。陳二雷忽然想起二爺剛到清原那天，站在破舊的縣公署門口，也是這個姿勢。那時候身後就兩個護院，現在他身後有一百二十個兵。
驢車拐出東街，上了通往城外的土路。街兩邊的鋪子還關著門板，只有豆腐坊的門開了半扇，透出暖黃的燈光和熱豆漿的白汽。老王蹲在門口劈柴，看見車隊過來，舉著斧子愣了一愣，衝陳二雷喊：“陳掌櫃，這麼早就出門啊？”
“送貨！”陳二雷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了。
出了縣城，路就不像路了。連日化雪，土路被車軲轆碾得稀爛，又凍了一夜結了一層冰殼，踩上去咔嚓咔嚓響，底下是軟泥。驢子走得慢，蹄子打滑，趕車的老兵嘴裡罵罵咧咧的，拿鞭子抽了幾下驢屁股，驢子也只是甩了甩耳朵，步子一點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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