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城車隊到通化是正月十七的下午。
孫茂才在城門口等著，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袍，領口彆著銀釦子，站在冷風裡搓手跺腳，像只等食的鴨子。遠遠看見驢車隊拐過山腳，他小跑著迎上去，跑了兩步覺得不穩重，又改成快走，步子邁得又碎又急。
“陳掌櫃！路上可太平？”他抓住頭一輛驢車的車幫子，仰著臉問。
陳二雷從布包上跳下來，腿麻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扶住車幫子才站穩。“還行，沒出什麼大的亂子！”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鎮定。
孫茂才繞著驢車轉了一圈，掀開油布角摸了摸布匹，又打開藥箱蓋子往裡瞅了一眼，瓶子都在，稻草塞得嚴嚴實實。他直起腰，長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好一會兒才散。
“我這幾天眼皮子直跳，跳得我心慌。”他拿手絹擦額頭上的汗，大冷天的也不知道哪來的汗，“前天晚上做夢，夢見車隊在黑松嶺被劫了，布匹全搶走，藥箱子摔了一地，醒來一身冷汗。”
“夢都是反的。”陳二雷說，說完了自己也有點心虛。杏樹溝那二十多個土匪的背影，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騎黑馬的那個疤臉，舉望遠鏡的樣子，像一隻鷹蹲在樹梢上，轉著眼珠往下看。
卸貨的時候出了個小插曲。孫茂才鋪子裡的夥計數布匹，數了兩遍都少了一匹。孫茂才臉都白了，陳二雷也愣住了，趕緊跑過去自己數。數到第三遍，發現那匹布被壓在驢車底板下面，繩子勒得太緊，嵌進布捆縫隙裡了，夥計眼拙沒看見。孫茂才一把扯出那匹布，抱在懷裡，衝夥計罵了句“眼睛長腳底板上了”。
陳二雷在旁邊看著，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他在布莊賣了半個多月的布，丟布的事出過一回，是柱子搬貨的時候把一匹藏藍布落在了後院柴房裡，找了半個時辰才找到。從那以後他每天早晚各盤一次貨，少一匹都睡不著覺。
貨款是現銀，孫茂才從櫃檯底下搬出一個木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銀元，用油紙封著，一封五十塊。他數了兩遍，又數了第三遍，推到陳二雷面前。另外又拿出五十塊，是餘下的辛苦費，用紅紙包著，上面還壓了一張紙條，寫著“大恩不言謝”五個字，字跡工整，看得出寫得很用力。
“陳掌櫃，回去跟陳東家說，以後通化的貨，我只認華興一家。”孫茂才握著陳二雷的手，握得很緊，“別的布莊來談過，價格比你們低兩分，我沒應。做生意不能光看錢，還得看人。能在大正月走山路送貨的人，值得交。”
陳二雷把銀元箱子搬上驢車，用布蒙好，又拿繩子捆了兩道。他捆繩子的時候很用力，勒得指節發白。
回程空車，走得快。孟長山還是按來時的規矩佈置了隊形：孫福來帶尖兵探路，張虎的機槍架在中間，趙鐵柱斷後。但氣氛比來時輕鬆不少，有人開始說笑，說孫掌櫃的紅包看著鼓，不知道里頭有多少。張虎說不管多少，回去先買兩斤豬頭肉，一個多月沒吃著滷味，饞得半夜啃枕頭。
他們在通化歇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出發。孫茂才送到城門口，又往車上塞了一大包通化特產，煎餅。醬菜。還有兩瓶高粱酒。孟長山不收酒，說路上帶著酒味容易招事，孫茂才硬塞，說這是給自己人喝的，不是給土匪喝的。兩人推了兩個來回，最後各退一步，留一瓶。
回去繞的還是杏樹溝。這次連個野雞都沒碰上，山谷裡空空蕩蕩，風吹枯草沙沙響，像有人跟在車後面走，回頭看又什麼都沒有。路過昨天打野雞的隘口時，張虎特意停下來看了看，地上除了幾個踩扁的菸頭什麼都沒有。他把菸頭踢進溝裡，啐了一口。
正月十八中午，車隊進了清原縣城。
陳二雷遠遠就看見縣公署門口站著幾個人。陳三喜抱著暖爐站在最前面，陳大勇靠在門框上，陳望山站在臺階上，手裡端著個茶杯。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水泥路面上，像幾棵樹。
“二爺！”陳二雷從驢車上跳下來，這回沒踉蹌，穩穩當當落了地。他把懷裡的賬本掏出來，賬本用油紙包著，捂得熱乎乎的，“貨款全數收回，孫掌櫃多付了五十塊辛苦費，還送了一包煎餅。”
陳望山接過賬本翻了翻，沒看數字，先看最後一頁的簽名——孫茂才的簽名，下面還蓋了私章。他把賬本合上，點了點頭。
“路上還太平？”
陳二雷看了孟長山一眼。孟長山正把驢車上的裝備往下搬，動作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他搬完最後一箱子彈，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來。
“進屋說吧。”他說。
偏廳裡，人不多。陳望山坐在主位上，徐海站在窗邊，孟長山站在桌前，陳二雷坐在角落那把吱呀響的椅子上，陳大勇守在門口。陳三喜端了一壺熱茶進來，給每人倒了一碗，然後退到門外，把門虛掩上。
孟長山把杏樹溝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像在部隊裡做戰情彙報，時間。地點。人數。路線，一條一條，清清楚楚。說到老北風舉望遠鏡那裡時，他停了一下。
“他應該是看見我了。”孟長山說，“距離不到五百步，用望遠鏡看一塊岩石，只要仔細留意，就能注意到岩石後頭的機槍槍管，不難分辨清楚。”
“那他怎麼沒動手？”徐海問。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他不敢。地形對他不利，隘口太窄，他的人要是衝進來，正好被機槍封住。他是個老手，知道什麼仗能打，什麼仗不能打。老北風不蠢，換了我也不會往裡衝。”孟長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問題是——他怎麼知道有車隊要走那條路。”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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