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軍情處的例行彙總簡報比平時厚了一倍。
田老兵坐在那臺舊收發報機前，把各哨卡送來的便衣巡查記錄一張一張碼在桌上，碼完了發現桌面不夠用，又往旁邊的木箱上碼了一摞。
他咬著菸袋鍋子——煙鍋子沒點，就是叼著過過嘴癮——把各份記錄上的日期。地點。人物特徵一條一條謄到彙總表上，字寫得跟螞蟻爬似的，但每個螞蟻都整整齊齊排在格子裡。謄完了拿橡皮筋把原稿捆好，橡皮筋是溫廠長上次來調機器時落下的那一根，他物盡其用，沒還。
第一份讓他在彙總表旁邊打了個紅圈的材料來自瀋陽方向。
李滿倉七天前在瀋陽分號門口注意到一個自稱藥材商的人，操著不太地道的奉天口音——李滿倉在瀋陽潛伏了兩個多月，對當地口音已經能分辨到縣城級別，這人嘴上說的是奉天話，但“棉紗”的“紗”字咬得太重，尾音往旅順方向跑。
此人連續好幾天早上都蹲在布莊對面的茶館裡，點一壺最便宜的茉莉花末，一坐就是一整個上午，反覆向布莊夥計打聽阿司匹林的出貨量和進貨渠道，還試圖用兩盒奉天老字號糕點賄賂柱子幫他翻一下出貨記錄。
柱子把糕點原封不動退了回去，告訴對方要看賬本得找掌櫃。劉老四當時在瀋陽坐鎮，問他有沒有名片或商會引薦函，這人支支吾吾說忘帶了，當天下午就再沒出現過。
李滿倉在週報裡把小周速寫的那幾張面孔特徵圖也一併附了進去，瘦長臉，右眉上一道淺疤，身高體型與之前劉小手在通化分號門口注意到的其中一個可疑面孔基本吻合。
第二份打紅圈的材料來自通化方向。
老何在週報裡寫得詳細：一個自稱北平某報社記者的人，在華興分號門口對著招牌來回拍了好幾張照片，還試圖繞到後院拍庫房。
老何讓夥計把他請到前廳喝茶，這人一邊喝茶一邊問水泥廠有幾座窯。發電廠燒的是哪裡的煤。保安部隊平時在哪兒訓練。
老何回說自己是布莊採購員，不懂這些，然後反問他北平哪家報社。社長叫什麼。此人隨口報了個報社名字——老何事後託人往北平發了一封查詢電報，對方報社回電說查無此人。
他離開分號後徑直去了碼頭，對著停在渾江邊的運煤駁船遠遠拍了幾張照片，被碼頭上那個老舵手看見後，他收起相機就走，腳步很快，在巷口拐了兩拐就沒了影。
第三份直接送到孫福來手裡的材料是清原本縣的巡邏記錄。
周剛毅手下兩個值夜班的警察在西街口撞見兩個揹著一大捆測繪器材的人，手電筒照過去，其中一人正蹲在牆根用手電筒照著往本子上畫什麼東西，另一個站在旁邊望風。
兩人自稱是奉天水利局派來勘河的，說清原這邊的渾江支流淤塞嚴重，省裡撥款讓他們來測繪河道準備疏浚。
一個警察讓他們出示水利局公文，兩人翻遍了揹包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介紹信，落款單位是奉天水利局，但蓋的公章邊緣模糊，印泥顏色偏紫——周剛毅幹過十幾年刑偵，拿過那張介紹信在燈下看了看，說這不是水利局的硃砂印泥，像是用蘿蔔刻的。
兩人被帶回警察局後直接讓孫福來接了手，分開關在兩間屋子裡，問話之前先讓人把他們的揹包倒空——包裡除了測繪器材還有一張手繪的草圖，畫的是從北山往下俯瞰工業區的視角，煙囪分佈用鉛筆標了數字，水泥廠那根最粗的煙囪旁邊打了個星號，發電廠冷卻塔的位置畫了個圈。
兩個測繪員口供出奇一致：都是被人花錢僱來的，僱主的姓名不一樣，一個姓趙。一個姓王，約在瀋陽火車站附近的同一家茶館接的頭。
茶館的名字叫“永興”，是火車站東側一片棚戶區裡不起眼的小鋪面，老闆是個瘸腿老頭——這恰恰和瀋陽潛伏組之前記錄的“茶店”條目描述的車站背後茶館街拐角那間鋪子特徵一致。
僱傭條件很簡單：每人二十塊大洋，任務就是“到清原縣城幫僱主測繪一張工業區草圖，僱主說自己是做模型生意的，想仿製一套機器工藝品的參考圖”。至於是誰僱的他們。模型生意開在哪條街，兩人全都說不清楚，只知道每次接頭都是對方主動找上門，見面時戴著深色墨鏡和灰色氈帽，口音偏南滿，每次來都換不同的長衫。
孫福來把三份材料並排攤在陳望山桌上，又從天記錄的打孔卡盒裡抽出最近兩週所有被拒絕入廠的臨時訪客登記表，一張一張翻給陳望山看。
每張表上都留了訪客的姓名。事由。簽字筆跡和當天負責登記的執勤哨兵代號，他按時間順序把登記表排成一行，從左往右用指尖劃了過去：三天前有一個自稱報社記者的人，在登記表“訪問單位”欄的右下方簽了一個明顯是停頓過才落筆的名字，字型綿軟滯澀；
兩天後又來了個自稱奉天煤商的人，簽名龍飛鳳舞，但寫到最後一個“堂”字時拖出了一道壓得太用力的長尾——孫福來順手把以前那封被退回的密件遞過來對比，“記者”簽名的起筆方式和“煤商”簽名收筆時的頓勢，分別與密件不同段落中多處筆畫起始和尾部頓筆的位置對得上。
孫福來接著說，這些人多半都是同一個外圍情報網的臨時棋子，真正的核心人物根本沒露面——自己上個月在通化方向梳理眼線時曾比對過他們活動的節奏，發現所有外圍收買任務都集中安排在單日發出，雙日則完全沒有指令，說明指揮層在用一種事先約定好的隔日輪換制給臨時棋子發任務。
陳望山把三份簡報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後拿起桌上那支鉛筆，在簡報空白的地方寫了幾個分散的字——公開處理。罰款。勞役——把這幾個詞圈在一起，又在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驅逐”兩個字。
他抬頭對孫福來說，把人放回去，但要讓他們帶著被罰勞役的痕跡回去——修路工地上綁著繩子鏟石子的模樣，各哨卡的人都能看見。這麼做等於告訴暗處的人：清原縣只當他們是普通蟊賊，沒往情報層面想。孫福來點了下頭，說執行上可以讓周局長先畫押，修路工地那邊他和吳德貴打聲招呼。
後面幾天，田老兵在值班日誌上又陸續記了幾條。軍情處的外圍便衣在客運馬車停靠點登記到兩個臨時訪客，都以採購藥材為由進縣城，但都在進了藥鋪之後先問有沒有磺胺，接著又問“你們這藥是不是自己產的。廠房遠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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