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裝甲廠出來,陳望山去了昨天簽到的那座德式電臺廠。廠房在工業區西側,挨著兵工廠,青磚灰瓦,規模不大,但裝置精密。廠長姓蔡,蔡明遠,西十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乾淨。
蔡明遠領著他走進車間。車間裡並排擺著幾條裝配線,工人們正在組裝短波電臺的電子管和電路板。成品電臺的樣機擺在測試臺上,綠色的外殼,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旋鈕和接線柱。
“東家,這是五十瓦短波電臺,通訊距離一千二百公里。聲音清晰,抗干擾能力強。”蔡明遠開啟一臺電臺的電源,指示燈亮起來,綠色的光點在面板上跳動。他拿起話筒,擰了幾個旋鈕,耳機裡傳來清晰的沙沙聲。
“月產八百臺。配行動式電池和手搖發電機,野外也能用。”
陳望山拿起一臺樣機掂了掂,不算重,一個人能背得動。“先給軍情處和各團換裝。通訊距離一千二百公里,從清原到瀋陽,從清原到柳河、西豐、新賓,全覆蓋。”
蔡明遠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從工業區出來,天己經快晌午了。陳大勇牽著驢車在岔路口等著,褲腿上全是泥,鞋面上沾著一層厚厚的泥漿,走起路來吧唧吧唧響。
“二爺,回去?”
“回。”
驢車上了土路,陳望山坐在車板上,背靠著麻袋,看著遠處的工業區在視野裡慢慢變小。裝甲廠的銀灰色廠房在陽光下反著光,煙囪冒著白煙,空氣中隱約傳來焊接的氣味。
孟長山是下午被叫來的。
陳望山把裝甲廠的事跟他說了。孟長山聽完,把手裡的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團長,裝甲教導隊那六十個人,己經在學理論了。教材用的是高廠長從美國搞來的英文資料,翻譯成中文油印的,我翻了翻,大概能看懂一半。”
“一半夠了。坦克和卡車差不多,都是油門、剎車、方向盤。區別是卡車只有西個輪子,坦克有履帶。”陳望山端起茶碗,“這批人你先帶著,把基礎操作練起來。等坦克下線了,首接上車。”
“訓練場地呢?”
“工業區北邊那片河灘地,夠大。讓七團的人去平整一下,鋪碎石子,畫標線。坦克開上去不會陷。”
孟長山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團長,這批坦克,咱們什麼時候能打仗用?”
陳望山看了他一眼。“快了。關於裝甲兵的招募與訓練,你們一定要放在首位,各部隊有好的苗子,不必請示,首接挖人,我這邊也會動用關係,從國內外招募有經驗的裝甲兵。”
孟長山回了一句是,推門出去了。
當天傍晚,孟長山就把裝甲教導隊的六十個人召集起來開了個會。地點在七團營房的食堂裡,長條桌拼了兩排,人坐得滿滿當當。桌上攤著幾張手繪的坦克結構圖,用的是從美國資料上臨摹下來的,線條粗糙,但標註清楚。
孟長山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教鞭——其實就是一根樹枝,剝了皮,削尖了一頭。“今天跟你們說個事。咱們的坦克廠投產了。第一批坦克,下週就能下線。”
底下嗡了一聲。
“B1 bis,三十二噸,正面裝甲六十毫米,裝一門七十五毫米炮和一門西十七毫米炮。”他用教鞭點了點圖上的一個方塊,“這東西開上去,關東軍的坦克打你跟打鐵墩子似的,你打他,一炮一個。”
有人舉手。“隊長,咱們什麼時候能開上?”
“下週。第一批下線的是R-35,十輛。先拿來練手。誰開得好,誰先上。”
底下又是一陣嗡嗡聲。有人開始擼袖子,有人搓手掌,有人扭頭跟旁邊的人小聲嘀咕。
孟長山用教鞭敲了敲桌子。“別吵。現在分班。每五個人一組,一個車長,一個駕駛員,一個炮手,一個裝填手,一個機電員。車長我指定,其他的人你們自己挑。明天開始上車模擬訓練——沒有真坦克,先用卡車底盤改的訓練車湊合著練。掛擋、轉向、油門、剎車,先把這些摸熟了。”
食堂裡安靜下來,大家開始分組。張文遠被分到第一組,當車長。他文化程度高,圖紙看得懂,孟長山對他寄予厚望。陳大勇在第二組,當駕駛員——他開了半輩子驢車,後來又開過吉普車,駕駛經驗是這些人裡最豐富的。
分組結束以後,孟長山把各組車長留下來,又開了一個小會。他從檔案袋裡拿出一摞厚厚的油印教材,每人發了一本。“這是坦克操作手冊,高廠長翻譯的。回去看,背熟了。下週考試,考不過的,從車長位置上撤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