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遠接過教材，翻開第一頁。上面印著幾行字——“坦克是陸戰之王。有了它，步兵才有了鐵甲夥伴。”他把教材合上，夾在胳膊底下，出了食堂。
工業區北邊的河灘地第二天就開始平整了。七團出了一個連，帶著鐵鍬、鎬頭、手推車，把河灘地上的碎石和雜草清理乾淨，鋪上一層碎石子，用石碾子壓平壓結實。吳德貴從水泥廠調了兩車水泥，在場地西周砌了一圈標線樁，樁上刷了白漆。
孟長山站在場地邊上，看著工人們幹活。太陽很大，曬得他後脖子發紅，額頭上全是汗，他也不擦，就那麼站著，手裡拿著那根教鞭，在地上畫坦克的行進路線。
七團的團長趙大彪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老孟，這地方夠大嗎？”
“夠。一個標準坦克連的規模，訓練夠了。”
趙大彪看了看那片河灘地，又看了看遠處工業區的煙囪，把碗裡的水一飲而盡。“我那團裡還有幾個會開拖拉機的，要不要也送過來？”
“要。有多少要多少。”
裝甲廠投產的第三天，第一批R-35下了線。十輛，嶄新，鐵灰色的車身，炮塔上刷著白漆編號——清甲001到清甲010。車體上的鉚釘和焊縫整整齊齊，履帶是鋼製的，每一塊履帶板都印著出廠日期。
杜維庸親自把車開下了裝配線。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觀察窗看著前方的路，操縱桿拉得穩穩的，R-35從車間門口開出來，履帶碾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孟長山帶著裝甲教導隊的全體人員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十輛坦克一輛接一輛地開出來，在空地上排成一排。炮塔統一轉向右側，炮管指向同一個方向，整齊劃一。
沒人說話。六十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鐵灰色的鋼鐵巨獸，眼神里有震撼，有興奮，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張文遠站在第一排，手裡攥著那本油印教材，指節發白。他看著自己將要指揮的那輛R-35——炮塔上刷著清甲001，車身側面用白漆寫著“華興裝甲教導隊”幾個字。
陳大勇站在第二排，抱著胳膊，眯著眼看著那排坦克。他想起自己半年前還在瀋陽當護院，蹲在縣公署門口擦那把老套筒。現在他要開坦克了。他心裡頭翻湧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臉上的表情卻繃得跟鑄鐵似的，看不出什麼。
孟長山走上前，站在那排坦克前面，轉過身，面對六十個人。
“從今天起，你們是裝甲兵了。”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河灘地上傳得很遠。
遠處，工業區的煙囪還在冒煙。發電廠的冷卻塔在夕陽裡泛著灰白色的光，飛機廠的跑道上，一架AT-6正在降落，起落架觸地時揚起一陣灰塵。
陳望山站在縣公署門口，朝著工業區的方向望去。他看不見那些坦克，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沉悶的、堅實的力量正在從地面上生長出來，像一棵鐵鑄的樹，根扎進東北的黑土地裡，枝幹伸向天空。
陳三喜端著一碗薑湯從廚房出來，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了看。“二爺，您在看啥？”
“看我們的未來。”
陳三喜沒聽懂，把薑湯遞過去，轉身回廚房了。
陳望山端著碗，站在臺階上，喝了一口。薑湯是熱的，辣，從喉嚨一首燙到胃裡。
遠處，河灘地上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那是裝甲教導隊在試車，R-35的引擎聲悶悶的，不像汽車那麼尖銳，像一頭被關在鐵籠子裡的猛獸在低吼。
他聽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桌上攤著幾張新的招募彙總表。飛行員的報名人數還在漲，但漲得慢了。裝甲兵的招募令發出去以後，倒是來了不少——有從各團轉過來的，有從工廠那邊調來的，還有從關內透過魏老闆的渠道找上門的。
他把彙總表翻了一遍，在最底下看到一行字——“美國那邊史密斯回電，第一批有意者三人，其中一人有教官經驗。”
他把這張紙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拿起鉛筆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安排面試。
寫完把鉛筆往筆筒裡一扔，靠在椅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