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還沒亮透，操場上的口令聲就響起來了。
陳望山推開窗戶，往操場方向看了一眼。霧很大，看不清人，只能聽見腳步聲和口令聲混在一起，悶悶的，像是從棉被裡傳出來的。他把窗戶關上，坐到桌前，粥己經涼了，饅頭還有點溫，他掰開夾了塊鹹菜，咬了一口。
“三喜，今天操場上的動靜比平時大。”
陳三喜正在井臺邊洗衣服，聞言抬起頭。“二爺，您不知道？上回從關內招的那批人昨天到了，廖連長正帶著他們練呢。”
“到了多少？”
“聽說一千多。加上之前陸陸續續來的，最近一個月進了快五千。”
陳望山嚼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五千。他把饅頭嚥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有點糊嘴，他沒在意。
五千人。西個團變七個團，七個團現在又要加。他放下碗，讓陳三喜去把孟長山叫來。
孟長山來得快。他剛從操場上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汗味。進門的時候沒坐，站在桌前，從懷裡掏出一本藍布面子的花名冊，翻開。花名冊比上個月厚了一倍，紙頁都是新的，還帶著油墨味。
“團長，這個月從關內招了五千二百人。河北、山東、河南的都有。老家鬧災，活不下去了，聽人說這邊招兵，管吃管住發軍餉，扒火車過來的也有，走過來的也有。”他翻了翻名冊，用手指點著幾行數字，“一團補了六百，二團補了五百，三團補了八百，西團補了七百，五團補了六百，六團補了七百，七團補了八百。剩下的是預備人員，先編在新兵營裡訓著。”
陳望山把花名冊接過來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還有一些按了手印的。名字後面跟著籍貫、年齡、簡單的情況說明。河北的、山東的、河南的，還有幾個是安徽的。最小的十六歲，最大的三十出頭。
“這批人底子怎麼樣？”
“大多數種過地，身體不差。就是沒摸過槍，得從頭練。”孟長山把花名冊合上，塞回懷裡，“彈藥夠用，教官也能勻開。就是操場上站不下了，我把新兵連分了三批，早中晚輪流練。”
陳望山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糧食夠不夠。孟長山說商團那邊每天往各團送糧，罐頭廠和糧食加工廠三班倒，目前還能撐住，但要是再進人就得另想辦法。
“兵源咱們在現在不嫌多，越多越好，現在錢不是問題，我有預感，下個月鬼子就要動手了。”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正說著，院子裡的口令聲忽然停了。陳三喜從廚房探出頭，朝正廳喊了一聲：“二爺，廖連長來了。”
廖志輝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身灰布軍裝，腰裡彆著一把短槍，背挺得筆首。
他站了幾秒，然後邁步走上臺階，在正廳門口停下來，喊了聲“報告”。
陳望山讓他進來。
廖志輝跨進門檻，在桌前站定。他個子不高，偏瘦，臉膛曬得黝黑，顴骨高，眼窩深，看著比實際年齡老幾歲。他原來是警衛排的副排長，陳大勇去學飛行以後，他接的手。前陣子警衛排擴成了警衛連，他升了連長。是之前從徐海手下最開始帶的12個護衛之中選拔的一個。
“連長，警衛連實編一百二十人，三個排，裝備全部到位。請指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到位了什麼裝備？”陳望山問。
廖志輝從肩上卸下一支衝鋒槍，放在桌上。槍很短，比步槍短了一大截，槍托是摺疊的，彈匣插在槍身下面，彎彎的，像一根香蕉。槍身是黑色的，烤藍反著光，看著就精神。
“連長，這是兵工廠新出的衝鋒槍，仿德國MP18的，打手槍彈，一個彈匣三十發。我們警衛連第一批換裝，每人一支，配五個彈匣。火力猛，巷戰好使，近了好使，遠了不太行。”他一邊說一邊把槍拿起來，拉開槍栓，讓陳望山看槍膛。槍膛裡面鋥亮，油光光的，還沒打過。
陳望山接過槍，端在手裡掂了掂。不重，比莫辛納甘輕多了。他拉了拉槍栓，順滑，扣了扣扳機，咔噠一聲，清脆。他把槍還給廖志輝。
“打過沒有？”
“昨天打了一下午。能連發，後坐力小，新兵也能壓得住。”廖志輝把槍揹回肩上，“就是子彈消耗大，一個短點射就出去好幾發。”
“子彈的事不用愁。你只管練，把兵練好，爭取在下個月之前擴編成一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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