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在縣城西邊，原來是一片荒地，後來平整了鋪了碎石子。現在操場上站滿了人，分成好幾塊，各練各的。有的在練佇列，有的在練刺殺，有的在練匍匐前進。遠處的靶場上槍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陳望山站在操場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新兵們的軍裝顏色不太統一——有灰的，有藍的，還有幾個穿著自家帶來的舊衣裳，大概是剛到的還沒來得及發軍裝。他們站隊的時候歪歪扭扭的，左右轉有人轉錯方向，跟旁邊的人臉對臉。教官也不罵，讓他們自己出列在旁邊練十遍再回來。
孟長山從靶場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著今天的訓練進度。他在陳望山旁邊站定，把本子合上。
“縣長，新兵雖然沒摸過槍，但有一多半在老家種過地，身體不差。練上一個月，基本佇列能過關。實彈射擊就得慢慢來了，有的人眼睛好使，有的人眼神不行，得篩。”
“眼神不行的怎麼辦？”
“轉後勤。商團運輸隊、倉庫、炊事班，哪兒都缺人。”
陳望山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一個新兵連正在練匍匐前進，地上鋪了麻袋，人趴在麻袋上往前爬，教官在旁邊喊“低一點，再低一點，屁股撅那麼高等著挨槍子兒呢”。那個新兵趕緊把腰塌下去，下巴蹭著地面往前蹭。
從操場出來，陳望山又去了趟工業區。北山腳下的工地上，一層的主體己經起來了，鋼筋骨架立在眼前，工人蹲在上面綁紮鋼筋。探照燈白天也開著，大概是昨晚忘了關。
吳德貴站在腳手架下面，手裡拿著施工圖，正跟幾個班長比劃著什麼。他見陳望山來了，把圖紙遞給旁邊的人，迎上來。
“東家，一層月底能封頂。二層的模板己經備好了，封了頂就往上摞。”他指了指樓頂的方向，“您看，那幾根柱子是手術室的位置，承重加了鋼筋，以後掛無影燈沒問題。”
陳望山仰頭看了看。鋼筋骨架在陽光下反著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鋼鐵的樹林。空氣中的水泥灰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質量要把關。”
“您放心。”吳德貴拍了拍柱子上的混凝土表面，“標號比普通房子高兩級，地震都震不塌。”
從工地出來，陳望山又去了趟製藥廠。吳敬堂正在實驗室裡，穿著一件白大褂，手裡拿著一瓶青黴素，對著光看。他見陳望山進來，把瓶子放在桌上，摘了眼鏡擦了擦鏡片。
“東家，庫房又堆滿了。這個月產量又提了一截，再不想辦法消化，連過道都要堆不下了。”
“再修建一個庫房，千萬別覺得這是累贅，在我眼裡，這都是黃燦燦的金子。醫院一期下個月就能用，到時候藥先往醫院送。”
吳敬堂把眼鏡戴回去，沒再說什麼。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陳望山，是美國那個外科醫生布萊克寫的。紙上全是英文，陳望山看不太懂，吳敬堂在旁邊翻譯。
“布萊克醫生說，青黴素的臨床試驗應該儘快做。他問醫院什麼時候能建好，手術室什麼時候能用。他說在美國的時候見過磺胺，但沒見過青黴素，他很想試試。”
“告訴他，月底。”
吳敬堂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從工業區出來，天己經快黑了。陳大勇不在，趕車的是廖志輝派的一個兵，姓周，二十出頭，開車很穩。陳望山坐在車板上，背靠著麻袋，看著遠處的煙囪在暮色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
工業區的煙囪還在冒煙。發電廠的冷卻塔在暮色裡像兩個灰色的巨碗，蒸汽從頂部湧出來，被風吹散。飛機廠的跑道上看不見飛機，但能聽見發動機的聲音，嗡嗡嗡的，從天上傳下來。
回到縣公署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廚子在灶臺上熱著飯菜，陳三喜見他進門，把飯菜端到桌上。一碗小米粥，半個雜糧饅頭，一碟醃蘿蔔，還有一小碗燉雞蛋糕。雞蛋糕是特意給陳望山蒸的，上面撒了點蔥花，看著很嫩。
“二爺，吃吧。”
陳望山坐到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雞蛋糕，燙得嘶了一聲，又放下了。他拿起饅頭掰開，夾了蘿蔔咬了一口。
“三喜，今天操場上那些新兵，你看了沒有？”
“看了一眼。人真多，站了一大片。”
“都是從關內來的。老家待不下去了，跑到咱們這兒討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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