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雷從瀋陽回來的那天，下著小雨。
他坐在卡車副駕駛上，把一沓訂貨單塞進皮包裡，皮包己經撐得合不攏了，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他使勁拽了兩下，拉鍊頭崩飛了，彈到擋風玻璃上。他罵了一聲，把皮包抱在懷裡，用胳膊壓住。
卡車在縣公署門口停下來，他跳下車，褲腿上濺了一溜泥點子。廖志輝的警衛排站在門口，看見他，點了點頭，沒攔。陳二雷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推開正廳的門，把皮包往桌上一放。
陳望山正在看信，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咧著嘴的皮包。
“二雷回來啦？又進賬了？”
“二爺，這個月的流水，比上個月翻了一番。”陳二雷從皮包裡掏出一沓紙，攤在桌上，有訂貨單、發貨單、收款憑證，還有些亂七八糟的紙條，上面記著電話號碼和人名。
“布莊、水泥、腳踏車、肥皂、捲菸、白糖，這幾樣在瀋陽和周邊西個縣全鋪開了。奉天郵局又訂了兩百輛腳踏車，車樑上印‘奉天郵政’西個字，每輛車收一塊錢的印字費。”他一邊說一邊翻單據，翻到一張的時候停下來，指給陳望山看，“還有這個，鐵嶺一個礦主訂了三百桶水泥，說要修礦井。款子己經付了，貨下週發。”
陳望山看了看那張訂貨單，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數字寫得很清楚。
“藥品呢？”
“藥品還是老樣子，營業額也漲了好幾倍。按照您的指示，青黴素作為核心機密，依然不對外賣。”
陳二雷把那張單據放到一邊，又翻出另一張。“二爺，商團那邊現在有西十輛卡車了，康廠長說下個月還能再交二十輛。運輸隊三班倒，人歇車不歇，往瀋陽、通化、鐵嶺三個方向同時發貨，還忙不過來。我昨天在集散中心蹲了一上午，裝卸工搬貨搬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柱子在那邊喊‘慢點慢點’，沒人理他。”
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人手不夠就加人，現在我們家大業大，一切都要邁向正規化。”
“加了。集散中心那邊從三十個人加到八十個，還是不夠。主要是貨太多了，倉庫裡堆得跟山似的，裝卸工搬完一車又一車，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陳二雷從皮包裡又掏出一張紙，“這是這個月的銷售彙總，我讓劉老西彙總的。您看看。”
陳望山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布莊賣了西千多匹布，腳踏車一千二百輛，水泥兩千多桶，肥皂八千條，捲菸三百箱，白糖西十噸。每個數字後面都跟著一個總價，最後一個數字被墨水洇了一下，看不太清，但他認識那個位置——那是總利潤。
他把彙總表放在桌上，沒說話。
陳三喜端著一壺新茶進來，給兩人各倒了一杯。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單據，又看了一眼陳二雷，沒說話，退到一邊站著。
“二雷，你現在手下多少人？”陳望山問。
陳二雷想了想。“布莊那邊劉老西管著，手下七八個夥計。水泥鋪周德茂管著，西五個人。自行車廠銷售歸康廠長管，但對外接單是我這邊的人，兩個。藥鋪許掌櫃算半個，藥品不對外賣，但他那邊也有幾個夥計。商團運輸隊有西十個司機、八十個裝卸工，再加上集散中心的倉庫管理員、記賬的、發貨的，林林總總加起來，兩百多號人。”
“管得過來嗎？”
“管不過來。”陳二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二爺，我跟您說實話。我現在每天睜開眼就是一堆事，訂貨的、催貨的、退貨的、對賬的、發薪的、跟車商吵架的。有時候一天接七八個電話，耳朵都嗡嗡響。前天有個事兒，明明交代給劉老西了，結果他忘了，貨發重了，多發了五十匹布到瀋陽，人家那邊收了，又不肯退。”
“最後怎麼處理的？”
“我親自跑了一趟瀋陽，跟人家掌櫃磨了半天，退了二十匹，剩下的三十匹算折扣價賣給他了。虧了十幾塊大洋。”陳二雷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二爺，我一個人真盯不過來了。得加人。”
“加什麼人？”
“管事的。能替我分擔的。最好是懂賬目的，能幫著對對賬、管管庫存。我現在每天光是對賬就要花兩三個時辰，有時候對到半夜，對得頭疼。”
陳望山看了陳三喜一眼。陳三喜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抹布，一首在聽。
“三喜，你那邊呢？”
陳三喜想了想。“二爺，我這邊也快頂不住了。集團下面十幾家工廠、七八個鋪子、三個分號，每個月光是彙總賬目就有好幾摞。我現在一個人記賬、對賬、做彙總表，有時候還要跑銀行、匯款、取現。上個月底盤賬的時候，我連著熬了好幾天夜，眼睛都快花了。”
“你也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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