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中下旬,整個東北都泡在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裡。
瀋陽的街頭多了穿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不是那種三五成群的巡邏,是一個小隊一個小隊地調動,步槍背在肩上,鋼盔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老百姓遠遠看見就繞著走,賣烤紅薯的老漢把攤子從站前廣場挪到了背巷子裡,生意差了一大截。
領事館門口停著的那幾輛黑色轎車,這幾天進出得特別勤。
事情還要從前幾天說起……
八月十七號那天,有一條重要訊息傳到了清原。
孫福來親自來的,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等陳三喜通報就進了正廳。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沒坐。
“二爺,出事了。日本人發了宣告,說他們的軍官中村震太郎在關東被殺了,現在滿大街都在傳,說關東軍要動手。”
陳望山正在看修路的進度表,聞言抬起頭,把進度表合上放在一邊。他拿起信封抽出一張紙,上面是李滿倉從瀋陽發來的密電抄件,字跡潦草,日期是當天的。
電報很短:“日陸軍省本日發表宣告,稱中村震太郎大尉在洮南一帶被中國軍人殺害。關東軍藉機向省公署施壓,要求嚴懲兇手、賠禮道歉。瀋陽日僑集會,要求武力護僑。局勢緊張。”
陳望山把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孫福來還站著,手指頭垂在身體兩側,攥了攥又鬆開。
“中村這件事到底什麼來路?”陳望山問。
“軍情處那邊還在核實。目前掌握的情況是,七月份中村帶著幾個人化裝成中國人,跑到興安嶺一帶搞地形測繪,被東北軍駐防部隊扣了。具體怎麼死的,各家說法不一樣。日本人的宣告說中國軍人把他殺了,關內的報紙說中村被扣之後圖謀逃跑,被看守擊斃。”孫福來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還沒寫完的報告。
“不管怎麼死的,日本人要的不是真相,是個藉口。”
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苦的,他沒皺眉頭。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滿倉那邊怎麼說?”
“他說瀋陽這幾天氣氛不對。日本商會的頭面人物天天往領事館跑,滿鐵附屬地的日本僑民在組織義勇隊,連老頭都發了木棍,說是要保衛僑民。火車站那邊,軍用列車經過的頻率比上個月又多了,車廂上蒙著帆布,看不清拉的是什麼,但車輪壓鐵軌的聲音特別沉。”
孫福來頓了頓,從信封裡又抽出一張紙。“這是李滿倉讓人畫的瀋陽周邊日軍駐防圖。標註了軍營位置、大概的兵力規模。他估算了一下,光是瀋陽城外的日軍,己經超過三千人。”
陳望山把那張圖接過來,鋪在桌上。圖是用鉛筆畫的,線條不算精細,但位置標得很清楚。瀋陽城東、城南、城北,都有駐軍標記,南邊那條鐵路沿線,密密麻麻畫了一長串。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圖摺好,放回信封裡。
“瀋陽那邊,讓李滿倉把人撤一撤,留幾個外圍的就行,核心的別全扎堆。日本人要是真動手,第一個倒黴的就是火車站和領事館周邊。”
“己經安排了。”孫福來說,“李滿倉自己撤到了城北一家雜貨鋪,那鋪子是外圍點,不顯眼。”
陳望山嗯了一聲。正廳裡安靜了幾秒,窗外陳三喜在掃棗樹葉子,掃帚劃過水泥地面,沙沙的。
“通化那邊呢?”
“老何來報,說通化的日本商行最近也活躍了,有人在打聽清原到通化的公路能走多大車、橋能不能過坦克。老何讓人記下了那些問話的人的臉,拍了照片,留了底。”
陳望山沒接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孫福來站了一會兒,見陳望山沒別的指示,說了句“那我先回去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半轉過身。
“二爺,李滿倉還帶了一句話,說日本僑民在瀋陽街頭喊的口號,己經從‘保衛僑民’變成了‘膺懲暴支’。”
陳望山手裡的茶碗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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