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喜端著綠豆湯進來,看見陳望山對著那封電報發愣,把碗放在桌上,沒出聲,轉身出去了。
清原縣城裡,大多數人還不知道瀋陽那邊發生了什麼。
東街的鋪子照常開著,布莊門口排著隊,大姑娘小媳婦攥著錢等著買布。劉老西站在櫃檯後面打算盤,噼裡啪啦的,節奏不快不慢。
柱子蹲在門口卸貨,一匹一匹的布從卡車上搬下來,碼在臺階上,摞得整整齊齊。
豆腐坊老王挑著兩桶豆漿從巷子裡出來,扁擔吱呀吱呀響,走到東街口的時候停下來,跟賣菜的老孫頭說了幾句什麼。老孫頭笑了,露出一嘴黃牙。
林疏月在藥鋪裡看處方箋,許世安在櫃檯後面給她講幾種藥的用法。她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句,拿筆在本子上記。門口進來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她放下本子迎上去。
一切照舊。
但陳望山知道,底下那層冰己經開始裂了。
第二天一早,孟長山來了正廳。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從操場上首接過來的,褲腿上還沾著碎石子。進門沒坐,站在桌前。
“團長,瀋陽那邊的訊息您知道了?”
“知道了。”
“一團二團隨時能拉出去,三團機動,西五六七團在駐地待命。炮兵營的裝備不全,訓練才剛起步,真打起來能拉上去的只有兩個連。”孟長山說話的時候看著陳望山的眼睛,沒有多餘的廢話。
“重炮廠剛投產,炮還沒出。先不急。你回去讓各團加強戒備,彈藥提前下發到連,別等有事了再開庫房。”
孟長山點了下頭,轉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穩,沒回頭。
孫福來又來了。這回不是送簡報,是送人。他領著一個瘦高個進了正廳,那人穿一件灰布短衫,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帽簷壓得很低,進門的時候把草帽摘了,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臉。
是李滿倉。
陳望山愣了一下,站起來。“你怎麼回來了?”
“瀋陽那邊暫時撤出來了。”李滿倉把草帽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二爺,我長話短說。瀋陽城裡的日本兵己經進入了隨時可以開戰的狀態。軍營外面加了崗哨,鐵絲網換了新的,軍車進出的頻次比上個月多了好幾倍。我在城北雜貨鋪蹲了三天,光是一天之內經過的軍用卡車就不下五十輛。”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攤在桌上。紙上畫的是瀋陽城外的日軍駐防圖,比之前那份更詳細,標註了每個軍營的兵力估算、指揮部的推測位置、彈藥庫的位置。
“這地方,”李滿倉用手指點了點瀋陽城東的一處標記,“是個新建的物資倉庫,裡面堆的東西不少,從外面能看到帆布蓋著的彈藥箱。崗哨不多,大概一個班。起火那天晚上風很大,刮的是西北風。”
陳望山看了他一眼。李滿倉沒躲,也沒多解釋。
“還有一件事。”李滿倉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抄著一段電文,“這是從滿鐵運輸商行的廢紙簍裡翻出來的。日文,找人翻譯過了,內容是關東軍司令部給各部隊的通報,說‘中村事件’可能引發‘嚴重事態’,命令各部‘做好應急準備’。”
陳望山把那頁紙拿起來,對著窗戶光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很潦草,但能看懂。他把紙放下。
“滿鐵商行那邊,你的人還安全嗎?”
“安全。那是個外圍眼線,在商行當搬運工,每天進出沒人注意。廢紙簍翻完了原樣放回去,不會露餡。”
陳望山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陳三喜剛沏的,燙,他吹了吹,又放下了。
“你回來得對。瀋陽那邊留幾個外圍的就行,核心的先撤。仗真要打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報戰線得留著種子。”
李滿倉點了點頭,把桌上的圖紙收了,塞回懷裡。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草帽扣在頭上,帽簷往下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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