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省公署的電話又來了。
陳三喜接的，聽了兩句臉色不太好看，把聽筒遞給陳望山。陳望山接過來，那邊是佟處長，聲音比上次低了不少，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陳縣長，山田的事，不能再拖了。日本領事館的人今天又來了，帶了一份措辭很嚴厲的照會，說如果清原縣再不釋放山田一郎，他們將‘採取適當措施’。現在是非常時期，中村的事還沒解決，山田的事不能再添一把火了。”
陳望山聽著，沒打斷。
“省長的意思是，這個週末之前把人放了。先放人，剩下的事慢慢談。你要是擔心老百姓那邊不好交代，省裡可以出面協調，給你找一個臺階。”佟處長的語氣比上次軟了一些，但背後那層意思沒變。
陳望山沉默了幾秒。
“佟處長，山田不是普通僑民。我之前送過去的材料，您看了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看了。”佟處長的聲音低了一些，“那幾份材料，我給省長看了。省長也看了。但是陳縣長，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中村的事鬧大了，日本人的反應你也看到了。如果清原這邊再扣著一個日本軍人，等於是給了他們一個現成的藉口。”
陳望山沒接話。窗外的天光正在變暗，院子裡的棗樹影子被拉得很長。他聽見電話那頭有翻紙的聲音，大概是佟處長在翻什麼檔案。
“陳縣長，我跟你說句實話。省裡現在壓力很大。南京那邊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全是問情況的。外交部的人天天往日本領事館跑，去了也是白去。這個節骨眼上，誰也不想再出岔子。”
“難道說山田放了，日本人就不會出岔子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佟處長沒回答這個問題。他說：“週末之前，我等你的訊息。”
電話掛了。
陳望山把聽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陳三喜端著綠豆湯進來，見他臉色不太好，把碗放在桌上，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八月十九，天陰。
陳望山早上醒來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說話聲。不是陳三喜，是林文翰，聲音不大，在跟誰說著什麼。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林文翰站在棗樹底下，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跟陳三喜交代什麼。看見陳望山出來，他合上筆記本走過來。
“縣長，疏月說她想去醫院工地看看裝置安裝。裝置就快到了，她想提前規劃手術室的佈局。”
“去吧。讓吳德貴那邊派個人帶她。”
林文翰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林先生。”陳望山叫住他。
林文翰停下來，回過頭。
“瀋陽那邊不太平，你閨女剛從那邊回來，你跟她說了沒有？”
林文翰站在棗樹底下，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捏著筆記本的邊角。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沒說。她遲早會知道，但現在不想讓她操心。”
陳望山沒再說什麼。林文翰站在那兒沒動，大概是在等陳望山繼續問，但陳望山沒問了。過了一會兒，林文翰轉身走了。他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輕，但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