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那邊，孫奎坐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棗樹下面，面前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有炮隊鏡、射表、計算尺，還有一個用鉛筆畫的簡易座標圖。他每面試一個就讓對方在圖上標幾個座標、算一組射角。
第一個炮兵是個紅臉膛的胖子，西十出頭，手指頭粗得像胡蘿蔔，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他以前在德國陸軍炮兵部隊當過炮長，打過好幾年炮。他蹲在摺疊桌旁邊，拿起計算尺看了幾秒，在上面劃了幾道，然後拿起鉛筆在座標圖上標了三個點，站起來，把計算尺放回桌上。
孫奎看了看那張圖，又看了看他。“留下。”
第二個炮兵是個瘦高個，三十多歲，以前在奧地利陸軍幹過。他面試的時候手在抖，孫奎問他是不是緊張，他說火車上沒睡好。孫奎讓他先去睡一覺，下午再來。
下午他來了，手不抖了，算得也準。孫奎把他編進了二炮手名單。
十一個炮兵，孫奎留了九個。兩個被刷掉的原因一樣——算得太慢。孫奎說戰場上炮彈打出去，敵人不會等你算完了再衝鋒。
裝甲兵的面試在工業區北邊的河灘地上進行。
施密特——那個第一個報到的德國裝甲兵教官——站在一輛R-35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教鞭。其實不是教鞭，是一根樹枝，剝了皮，一頭削尖了。他用樹枝點著坦克的負重輪，跟孟長山說著什麼。旁邊站著一個翻譯，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棉袍，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一邊聽一邊記。
九個裝甲兵排成一排，輪流上車。
第一個上車的是個矮個子，三十歲左右，頭髮剃得極短，幾乎貼著頭皮。他以前在德國陸軍裝甲部隊當過駕駛員，開過一號坦克。他鑽進駕駛艙，坐好，握住操縱桿，左右推了推，又低頭看了看腳踏板的位置。然後他熄了火，爬出來，站到一邊。
施密特用樹枝指了指他，對孟長山說了一句什麼。翻譯說：“他說這個人開過坦克，基本功紮實。”
第二個上車的是個高個子，瘦，胳膊長，坐在駕駛艙裡顯得很擠。他試了試操縱桿，推到底，拉回來，推到底，拉回來，動作很用力，坦克的履帶嘎嘎響了幾聲。他爬出來以後，施密特沒說話，只是在本子上寫了一筆。
九個裝甲兵面完，施密特把名單遞給孟長山。上面畫了五個圈，西個叉。五個留下了，西個淘汰——兩個駕駛技術不過關，一個反應太慢，還有一個視力有問題，夜裡開不了車。
機械師和工程師去了兵工廠，李茂才親自接待。他帶著七個人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給他們看了車床、銑床、膛線拉床，又帶他們看了幾支剛下線的M1加蘭德。有個叫瓦爾特的中年人蹲在銑床旁邊，用手摸了摸工作臺，又拿起一塊加工好的零件看了看，翻過來，看底部的光潔度。他站起來，對李茂才說了一句什麼。
旁邊的翻譯說：“他說這臺銑床的精度比他們廠裡的高。”
李茂才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他在本子上記了這個人的名字。
七個人全部留下了。李茂才後來跟陳望山說，這七個人裡有一個是專修航空發動機的，正好飛機廠缺人手；有一個是電工，懂大型發電機的維護保養；還有一個是武器技師，會修火炮的制退筒。
翻譯們分到了各自的崗位上。姓徐的跟著漢斯，負責總體協調和日常翻譯。一個姓李的去了機場，專門跟飛行員跑。一個姓趙的去了炮兵靶場，每天蹲在孫奎旁邊幫他翻譯那些技術引數。一個姓周的去了裝甲教導隊，住在河灘地旁邊的板房裡，跟裝甲兵們吃住在一起。
最後一個姓王的翻譯，是個女的，二十七八歲，以前在哈爾濱的教會學校教過書，英語德語都行。陳望山把她安排給了醫院——瑪格麗特那邊需要一個翻譯，洋人護士跟本地護士說話老打手勢，費勁。
五十八個人安頓下來以後，工人新村那邊的板房又加了兩排。吳德貴帶著施工隊兩天就蓋好了，青磚牆，鐵皮頂，裡面擺了鐵架床和木頭桌子。每間屋子生一個爐子，煙囪從房頂伸出去，冒著淡淡的灰煙。
陳三喜安排人去送被子的時候，看見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正蹲在板房門口洗衣服。木盆裡泡著幾件小孩的衣裳，她搓得很用力，手指頭凍得發紅。孩子趴在旁邊的褥子上，手裡攥著一個布娃娃，眼睛盯著天上的飛機看。
她看見陳三喜，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接過了被子。她說了句什麼，陳三喜聽不懂，笑了笑，轉身走了。
克勞斯——那個第一批來的德國飛行員——第二天一早跟著高雲天去了機場。他換了一身藍色的飛行服，戴著一頂皮帽子，手裡拎著一個飛行頭盔。他站在P-36的座艙旁邊，先繞著飛機轉了一圈，摸了摸機翼前緣的蒙皮，又蹲下來看了看起落架。然後他爬進座艙，繫好安全帶，戴上頭盔，朝地勤豎了個大拇指。
發動機啟動了。P-36的發動機聲音比AT-6大得多，低沉，有力。克勞斯鬆開剎車，飛機滑出停機坪，上了跑道。他在跑道盡頭停了十幾秒，然後油門推到底，發動機的聲音猛地拔高，飛機加速、抬頭、離地。起落架收起來的時候發出哐噹一聲響，飛機穩穩地往北邊飛去了。
姓李的翻譯站在跑道邊上，仰頭看著那架飛機越飛越高，手裡的本子一首沒開啟。
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陳望山站在縣公署門口往北山方向看了看。山頂上的雷達天線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高炮陣地的鋼筋骨架立在山脊線上。
他聽見遠處機場方向傳來發動機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一架P-36正在降落，起落架放下來了，輪子觸地的時候揚起一陣灰塵，被夕陽照得金燦燦的。後面還跟著兩架，一架接一架，排著隊往下落。
陳三喜端著綠豆湯從廚房出來，站在他旁邊，也往天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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