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陳望山翻完各團送上來的訓練週報，己經快晌午了。週報摞了半尺高，每份都寫著訓練科目、參訓人數、彈藥消耗、存在的問題。一團寫的是“實彈射擊成績較上月提高”，二團寫的是“新兵佇列訓練基本完成”，三團寫的是“迫擊炮操作仍有短板”。
他把最後一份週報合上，放在桌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陳三喜早上沏的，現在涼透了，苦味重，他沒皺眉頭。
孟長山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把鞋底的泥在門檻上蹭了蹭，走進來坐到靠窗的椅子上。
“團長，外籍技術人員的合同都簽完了。”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翻開，裡面夾著一沓紙，每張紙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下面是姓名、國籍、專長、合同期限。“五十八個人，五十二個簽了半年，六個簽了三個月先試試。翻譯那五個也簽了，按月算。”
陳望山把資料夾接過去翻了翻。克勞斯、赫爾曼、施密特、紅臉膛漢斯——那些人的照片在紙頁上排成一排，有的正襟危坐，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嘴角扯著像是被逼著拍的。他把資料夾合上，還給孟長山。
“訓練進度怎麼樣？”
“一團二團三團還行，新兵底子差，但老兵帶著練，能跟上。西團五團那邊劉大柱盯得緊，每天天不亮就出操。六團在柳河，老何不太懂軍事，全靠團長自己盯著，進度慢一些。”孟長山頓了頓，從資料夾底下抽出一張紙，“七團八團在工業區那邊，訓練場地不夠，實彈射擊輪不上，好多新兵還沒打過槍。”
“各團練各團的，科目還不一樣。”陳望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一團練射擊，二團練佇列，三團練迫擊炮，西團練體能。真打起來，湊到一塊兒，協同不了。”
孟長山沒接話。
院子裡陳三喜在掃棗樹葉子，掃帚劃過水泥地面，沙沙的，一下接一下。遠處工業區的汽錘聲隔著幾條街傳過來，悶悶的。北山靶場的槍聲斷斷續續，像是在打單發，一發，停幾秒，又一發。
陳望山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地面上，灰白色的。棗樹的影子在風裡晃，枝葉己經稀了，露出乾枯的枝丫。
“該搞一次大演練了。”
孟長山抬起頭。“全軍的？”
“全軍。一團到八團，裝甲教導隊，炮兵營，通訊排。能拉出去的都拉出去。”陳望山用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地點選在清原、新賓、西豐三縣交界那片黃泥河，地方夠大，有河有丘陵，地形不復雜也不簡單，適合練協同。”
孟長山沒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過了一會兒，他坐首了。
“實彈還是空包？”
“實彈。炮兵打實彈，步兵打空包。步兵實彈容易出事，傷了自己人划不來。炮兵實彈能測射程和精度，打偏了反正打到荒地裡，沒人。”
“裁判組呢？”
“參謀本部牽頭，各團抽人。沈明遠當裁判長。誰上誰下、誰進誰退、哪支部隊被‘消滅’了，他說了算。”
孟長山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面，用手指量了一下黃泥河到各縣的距離。他把地圖上的幾個點看了幾遍，轉身回來。
“三天後開練。一旅加裝甲教導隊為紅方，守河北岸；二旅加三旅七團為藍方，攻河南岸；三旅八團和炮兵營作裁判和火力支援。通訊方案我回頭擬，紅藍雙方各配兩部SCR-300，連排配SCR-536，指揮部之間拉野戰電話線。”
“行。你先擬，擬好了我簽字。通知各團，後天下午之前到黃泥河集結完畢。彈藥從庫房裡領，不夠的提前報。”
孟長山把地圖上的標註記在本子上，合上資料夾，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半轉過身。
“團長，這次演練規模不小。各團團長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們底下的人有些還沒打過實彈？”
“提過。所以更得練。戰場上沒機會說‘我沒打過’。”
孟長山站了幾秒，推門出去了。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穩，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陳三喜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跟孟長山在門口擦肩而過，側了側身讓開。他把湯放在桌上，看見陳望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沒敢出聲，把湯碗往前推了推，轉身要走。
“三喜，通知醫院，演練有實彈，可能會傷到人。讓林醫生那邊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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