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員騎著腳踏車從縣公署那邊過來，車鈴叮噹響了幾下，把命令遞給他。
劉大柱接過去看了一遍，把命令摺好塞進上衣口袋裡。他繼續擦槍，手裡的動作沒停。槍機擦完了，他開始擦槍管，棉紗從槍口穿進去，從槍膛穿出來，來回拉了兩遍。擦完了，他把槍組裝起來，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一聲。他把槍靠在門框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往清原方向看了看。窗戶外面是新賓縣城的主街，水泥路剛鋪不久，顏色還泛著青灰。街上人不多，一個挑擔子的老漢從窗前走過，扁擔吱呀吱呀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搖，接通了三團。
“演練的事知道了？後天之前到黃泥河南岸集結，你那個團先過去，把陣地佔了。我隨後到。”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他“嗯”了一聲，掛了。
三旅旅部在工業區北邊，挨著發電廠的圍牆。趙大彪不在旅部，在北山腳下的高炮陣地上。他蹲在一門88毫米炮的炮架旁邊，用手摸了摸炮管上的防鏽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一個參謀從山下跑上來，氣喘吁吁的，把命令遞給他。趙大彪接過去看了一遍，把命令摺好，塞進褲兜裡。他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他走到第二個炮位，蹲下來看了看炮架底座的螺栓，用手擰了一下，擰不動，站起來又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灰綠色的炮管。炮管指向天空，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遠處機場方向有飛機在起降，發動機的聲音嗡嗡的，被風送過來，時大時小。
他站了片刻，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平時大了些。
裝甲教導隊在工業區北邊的河灘地上。張文遠蹲在一輛R-35的履帶旁邊，拿一把螺絲刀在摳履帶板縫裡嵌的碎石。石頭卡得很緊，他用螺絲刀撬了兩下沒撬動，換了個角度又撬，崩出來一小塊碎石，彈到他的護目鏡上，噹的一聲。
施密特從另一輛坦克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抹布上全是油。他蹲在張文遠旁邊，用英語說了句什麼。旁邊蹲著的翻譯姓周，二十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棉袍，膝蓋上沾著黃土。他抬起頭，對張文遠說：“他說履帶不能這麼摳，容易把密封圈弄壞。用水衝。”
張文遠看了施密特一眼，又看了看履帶板縫隙裡的碎石，把螺絲刀放在地上，站起來。他走到坦克後面，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刷子，蹲回去，拿刷子刷碎石。
施密特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下一輛坦克去了。
機場那邊，高雲天把飛行員召集到塔臺旁邊的休息室裡。屋子不大，幾張長條凳，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茶壺和幾個搪瓷缸子。飛行員們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牆上。克勞斯坐在長條凳上，背靠著牆，兩條腿伸得很長。赫爾曼站在視窗，手裡轉著一支鉛筆。
高雲天把演練的事說了。飛機不參戰，但要在演練區域上空飛一趟，模擬空中支援。飛的時候要低，低到地面上的裁判組能看見機翼上的編號。
“多低？”克勞斯問。
“樹梢那麼低。”高雲天說，“低了裁判才看得清。高了沒用，看不出效果。”
克勞斯想了想，點了點頭。赫爾曼把手裡的鉛筆放在窗臺上，轉過身來。
“誰帶隊？”
“你。”高雲天看著他，“你飛過低空，有經驗。”
赫爾曼沒再問了。他拿起窗臺上的鉛筆，塞進口袋裡。
醫院那邊，林疏月在二樓辦公室裡整理病歷。瑪格麗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通知。
“演練，有實彈。他們讓我們準備接收批次傷員。”瑪格麗特把通知放在桌上。
林疏月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假的還是真的？”
“說是假的，演練。但有實彈，萬一有人被炸了，就是真的。”
林疏月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北山方向看了看。山頂上的雷達天線在陽光下泛著白光，高炮陣地的炮管戳在天上，一根一根的。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病房裡的床位先別收滿，每間留兩張空床。手術室的東西備雙份，碘酒、紗布、止血帶、血漿。不夠的去藥庫領。”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她的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響，聲音很快，不一會兒就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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