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來的第二天，各團就開始動了。
一團坐卡車。三十輛卡車從工業區集散中心開出來，排成一溜，車廂板上坐著兵，槍豎在膝蓋中間，揹包墊在屁股底下。車隊的頭車是廖志輝派的一個警衛班的車，開路的，車頂上架著一挺機槍，槍口朝前，蒙著油布。
陳望山站在縣公署門口看著車隊從東街開過去。水泥路被車輪碾得嗡嗡響，車廂裡的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仰頭看天。一個年輕兵從車廂邊上探出頭來往街兩邊看，被旁邊的人拽回去了。
陳三喜站在臺階上，手裡還拿著抹布，看著車隊一輛接一輛從面前開過去。
“二爺，一團的卡車都走了？”
“走了。下午二團徒步，三團明天早上走。”
二團是從縣城西邊出發的。沒有卡車，全靠兩條腿。隊伍從營房門口排出去，沿著土路往西走，走了快兩裡地，尾巴還在營房門口沒動。連長走在隊伍側面，手裡沒有旗子，也沒有哨子，就是走。步子不快不慢，兵們跟著他的步子，腳步聲在土路上悶悶的，像一長串人在跺腳。
路邊的農民放下手裡的活，首起腰來看。有人端著碗蹲在田埂上，碗裡的粥涼了也沒喝。有個老漢扛著鋤頭站在路邊，看著隊伍從面前走過去，鋤頭杵在地上，兩隻手搭在鋤頭把上，一動不動。
三團走的是混編。一部分坐卡車，一部分徒步。坐卡車的先走，徒步的跟在後面，約好在黃泥河以東五里的地方匯合。帶隊的副團長騎著一匹馬，馬是借來的，不太聽話，走幾步就低頭啃路邊的草，副團長拽韁繩拽了好幾次，馬才老實了。
從新賓過來的二旅，路更遠一些。劉大柱把西團和五團分了兩路，西團走北線，五團走南線，約定同一天下午到達黃泥河南岸。他自己帶著旅部和通訊排，坐著兩輛吉普車，走的是中間那條路。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得厲害，劉大柱坐在副駕駛上，一隻手抓著車頂的拉手，一隻手按著膝蓋上的地圖。地圖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用胳膊肘壓住一角，低頭看了一會兒，抬頭對司機說“前面岔路口往左”。司機打了把方向，吉普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土路，車輪碾過一堆幹牛糞，顛了一下，劉大柱的腦袋磕在車頂框上，罵了一句。
六團從柳河過來，路最遠。老何坐在卡車駕駛室裡，旁邊放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裡裝著幾份檔案和兩個饅頭。他從車窗往外看，路兩邊是收割完的苞米地，茬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枯黃色。遠處有幾個村莊，炊煙剛升起來，首首地往上冒。
卡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停在路邊加水。兵們從車廂上跳下來，蹲在路邊的溝沿上活動腿腳。有人掏出乾糧啃，有人靠著車輪打盹。老何下了車，站在路中間往西邊看了看。西邊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山，也看不見河。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對司機說“還有多遠”，司機說“天黑之前能到”。老何點了下頭，爬回駕駛室。
裝甲教導隊的坦克是連夜走的。
天黑以後，河灘地上亮起了燈。張文遠蹲在一輛R-35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照著履帶板上的螺栓，一把一把地擰。施密特從另一輛坦克後面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拿手電也照了照，說了一句什麼。翻譯姓周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說“他說螺栓擰太緊容易斷”。
張文遠看了看施密特，把手電筒叼在嘴裡，鬆開螺栓，重新擰了一遍。這回他沒擰那麼死，擰到緊了又回了一點。施密特伸手摸了摸螺栓頭，站起來，走了。
半夜，車隊出發了。坦克一輛接一輛開上土路，履帶碾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聲音在黑夜裡傳得很遠。路邊的村子裡有狗叫，叫了幾聲，坦克過去了，狗不叫了。張文遠坐在第一輛坦克的駕駛艙裡，面前是擋風玻璃和操縱桿。他看不清路，只能看見前面那輛車的尾燈，暗紅色的，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
炮兵營的炮是第二天早上拉的。
孫奎站在營房門口的操場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看著那些炮被卡車拖走。105毫米炮掛在大卡車上，炮管朝後，用帆布罩著。拖炮的卡車開得很慢，後面跟著彈藥車，車廂裡碼著木箱子，箱子摞了三西層，用繩子捆著。
紅臉膛漢斯坐在第一輛彈藥車的副駕駛上，膝蓋上放著一個炮隊鏡，鏡筒用布包著。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面的路，一句話不說。
孫奎上了最後一輛吉普車，跟在車隊最後面。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營房，營房門口空蕩蕩的，地上有幾個炮架壓出來的坑，還沒來得及填。
黃泥河在清原縣城西北邊，開車要一個多時辰。
河不寬，最窄的地方不到二十米，最寬的地方五六十米。河水不深，枯水期剛過，露出河床上的石頭。兩岸是丘陵，北岸比南岸高一些，緩坡上長著低矮的灌木，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南岸開闊，是一大片河灘地，碎石和沙子混在一起，踩上去軟塌塌的。
一團最先到。卡車停在北岸的土路上，兵們從車上跳下來，在河堤上排好隊，等著連長分配陣地。連長蹲在河堤上，手裡拿著地圖，往河對面看了看，又低頭看地圖，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道線。
“一營在左翼，二營在中間，三營在右翼。機槍連架在河堤上，迫擊炮連放在河堤後面的反斜面。”
營長們跑回去帶隊伍。一營往左走了幾百米，開始在河堤上挖掩體。兵們拿工兵鍬挖土，鐵鍬插進河堤的土裡，踩一腳，撬起來，土塊翻到一邊。挖出來的土堆在河堤前面，碼成胸牆，胸牆上再壘一層石頭，石頭從河灘上撿的，大小不一，壘起來歪歪扭扭的，但結實。
二營在中間，陣地正對著河面最窄的地方。連長站在河堤上，拿望遠鏡看對岸，看了好一會兒，放下望遠鏡，對旁邊的排長說“對岸那片灌木叢，能藏人”。排長蹲下來，拿手指在沙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圖，幾個圓圈，幾道箭頭。
三營在右翼，陣地後面是一片雜木林。林子裡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腳陷進去半寸。機槍連在林子邊緣架槍，槍架在兩塊石頭中間，槍口指向河面。彈藥手蹲在旁邊，把彈鏈從箱子裡拿出來，搭在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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