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河面上的霧就起來了。
霧不厚，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面飄，把對岸的河堤遮住大半。北岸河堤上的機槍陣地只能看見半截胸牆，南岸的河灘地灰濛濛的，分不清哪是沙子哪是水。
徐海蹲在北岸河堤後面的一個掩體裡，面前攤著地圖，手電筒用布蒙著，光只照到圖紙邊緣。他拿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從左翼的雜木林劃到中間的河堤，又從河堤劃到右翼的緩坡。
旁邊坐著一個參謀，手裡拿著一個本子，鉛筆夾在耳朵上，等著他說話。
“左翼那片林子，坦克藏好了沒有？”徐海沒抬頭。
“藏好了。半夜就進去了，外面蓋了樹枝，從河對面看不出來。”
徐海嗯了一聲，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懷裡。他站起來，從掩體的觀察口往外看。霧還沒散，對岸什麼都看不清，只能聽見聲音——鐵鍬挖土的聲音，木板被踩斷的聲音，偶爾有人喊一聲，隔了河聽不清喊的什麼。
他蹲回去，把手電筒關了。
南岸，劉大柱蹲在河灘上的一塊石頭旁邊，面前擺著一部SCR-300。步話機的指示燈亮著，綠色的，在晨霧裡很顯眼。他盯著那條河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
西團團長從後面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河面能見度不到五十米。”西團團長壓低聲音，像是怕對面聽見似的。
“等。”劉大柱說，“霧散了再動。”
西團團長沒再說話，蹲在那兒等著。
霧散得很慢。天亮了，灰白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河面上的霧開始變薄，對岸的河堤一點一點露出來。先看見胸牆的輪廓，然後是機槍的槍管，然後是人的影子——趴在胸牆後面的人，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頭盔的輪廓。
劉大柱拿起步話機的話筒，按了一下通話鍵。
“各組注意，霧快散了。炮火準備之後，西團先上，五團跟後。六團待命。”
步話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有人回了一聲“西團收到”，又有人回了一聲“五團收到”，最後是“六團收到”。聲音不大，但清楚。
山脊後面的炮兵陣地上，孫奎站在一門105毫米炮旁邊，手裡拿著秒錶。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錶，把秒錶按了一下。
紅臉膛漢斯蹲在炮位旁邊，手裡拿著計算尺，眼睛盯著炮管上的刻度。他抬起頭，朝孫奎喊了一句什麼，聲音被炮位之間的風吹散了，沒聽清。孫奎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漢斯用手指在計算尺上劃了幾下，又指了指河對岸的方向。
孫奎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指揮位置，拿起步話機的話筒。
“裁判組，炮兵營準備完畢。請求開火。”
步話機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沈明遠的聲音。
“同意開火。”
沈明遠站在山樑上的裁判組陣地裡，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河兩岸的動靜。旁邊的裁判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筆尖沙沙響。他放下望遠鏡，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記錄時間”，然後繼續看。
孫奎放下話筒，舉起右手，朝炮位方向揮了一下。
“放。”
第一發炮彈出膛的時候，聲音不大，是悶的，像有人用拳頭砸了一口大鐘。炮彈在空中飛了幾秒，然後落在南岸河灘後面的空地上，炸了。
不是真炮彈。是空包彈加了一個發煙裝置，炸開的時候沒有彈片，只有一大團濃煙，灰白色的，在晨風裡慢慢散開。但聲音是真的，轟的一聲，河谷裡全是迴音，從北岸彈到南岸，從南岸彈回來，嗡嗡的，好一會兒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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