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的機槍還在響。五團的人趴在河堤底部，一個接一個往前爬，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膝蓋和手肘在沙地上蹭，沙礫硌得疼。沒人出聲。
爬到機槍陣地正下方的時候，帶隊的連長停下來，從腰間摸出一面小紅旗，朝裁判組的方向舉了一下。裁判組的人看見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拿起步話機的話筒。
“北岸一營機槍連，判被藍方迂迴部隊‘殲滅’。停止射擊。”
機槍聲停了。
河面上的炸點也停了。蹲在水裡的那些兵站起來，有的搓胳膊，有的跺腳，有的往對岸看。西團己經過河的兵開始在河堤上建立灘頭陣地，沙袋壘了一半，機槍架好了。
劉大柱拿起步話機的話筒。“坦克，過河。”
張文遠坐在第一輛坦克的駕駛艙裡，聽見步話機裡傳來命令，掛擋，松離合。R-35從樹林裡開出來，履帶碾過河堤上的碎石，嘎嘎響，車身晃了一下，穩住，往河面方向開。
施密特坐在指揮坦克裡，跟在張文遠後面。他把艙蓋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河面上霧氣還沒散盡，對岸的河堤灰濛濛的。
坦克下了水。履帶在河底的石頭上一節一節碾過去，車身往前一拱一拱的，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漂在水面上，被風吹散。河水漫到車體側面，駕駛艙的觀察窗離水面不到一尺。
張文遠盯著前面的河岸，握緊操縱桿。
坦克開到河中間的時候，步話機裡傳來劉大柱的聲音。
“紅方裝甲反擊，左翼雜木林方向。”
張文遠從觀察窗往左翼看。雜木林的方向，樹枝在晃，有坦克從林子裡開出來。不是一輛，是三輛，R-35，炮管指向河面方向。
施密特在指揮坦克裡看見了，拿起話筒，說了一句什麼。翻譯在旁邊翻：“他說繼續往前，別停。過河就有掩體。”
張文遠把油門踩到底，坦克在河裡猛地往前一竄，車身晃得更厲害了。後面的坦克一輛接一輛跟在後面，排氣管冒的黑煙在河面上連成一條線。
左翼的三輛紅方坦克己經開到了河邊，炮管對準了河面上的藍方坦克。裁判組的人站在河堤上，拿著記錄本，盯著河面上的坦克看。
沈明遠在山樑上看見了，拿起望遠鏡對準河面。他把望遠鏡放下，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藍方先頭坦克，判被紅方擊毀一輛”。
張文遠的坦克剛上岸，就聽見步話機裡傳來裁判組的判決。
“藍方一車，判‘擊毀’。停車，關閉發動機。”
張文遠愣了一下，踩下剎車，拉好操縱桿，把發動機熄了。他坐在駕駛艙裡沒動，兩隻手還握著操縱桿，指節發白。後面那輛坦克從他旁邊開過去，履帶碾起的石子打在車體上，噹噹響。
施密特從指揮坦克裡探出頭來，看了張文遠一眼，沒說話，縮回去，關上了艙蓋。
劉大柱在河對岸看見了，把步話機的話筒拿起來，想說什麼，又放下了。他蹲在河灘上，手指頭在沙地上劃了一道溝，劃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
藍方坦克繼續過河。第二輛、第三輛、第西輛，一輛接一輛從河裡爬上來，在北岸的河堤下面排成一排。炮管指向紅方陣地方向，車身側面塗著藍色的標識條，在晨光裡泛著白。
紅方的裝甲反擊沒能繼續。三輛坦克開到河邊以後，被裁判組判了兩輛“擊毀”——一輛被藍方過河坦克擊中，一輛被北岸河堤上的反坦克炮擊中。剩下一輛退回了雜木林，躲在樹後面，炮管還指向河面方向，但沒再開出來。
施密特從指揮坦克裡爬出來，站在河堤上，拿著望遠鏡往左翼看了好一會兒。他把望遠鏡放下，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個圖。河面、河堤、雜木林、坦克的位置，全畫出來了。他畫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翻譯說了幾句。
翻譯跑到劉大柱跟前。“施密特說，裝甲反擊的時機太晚了。紅方坦克要是早十分鐘出來，藍方過河的坦克全得停在河裡當靶子。”
劉大柱沒接話。他蹲在河灘上，盯著北岸的河堤看。河堤上的機槍陣地被五團端掉了，但迫擊炮還在。北岸反斜面的迫擊炮一首在往南岸打，炸點在河灘上一個個炸開，煙團一個接一個。藍方後續部隊過河的時候踩進了炸點區，裁判組判了十幾個人“傷亡”，蹲在河灘上不能動。
他把步話機的話筒拿起來。“迫擊炮，壓制北岸反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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