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到清原的那天是陰天。
陳二雷提前一天從瀋陽打了電話回來，說漢斯在大連包了一節火車車廂，拉了好幾十人，到了大連又換了兩輛大巴，正往清原開。電話那頭陳二雷的聲音聽著不太對，陳望山問他怎麼了，他說“二爺，人有點多”。
“多少？”
“五十八個。”
陳望山把聽筒換了個手。“多少？”
“五十八。漢斯說這還篩過一遍了，報名的不止這些。”陳二雷頓了頓，“他還帶了幾個翻譯，說怕您跟那些人說話不方便。”
掛了電話，陳望山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五十八個人，比上次說的翻了快三倍。他原以為來十個八個就不錯了，現在來了一支小部隊。這個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裝備多，但是操作人員少。
他讓陳三喜去通知各廠，把工人新村的空房間清一清，不夠的再騰兩排板房出來。
陳三喜問他要不要加被子，他說加，一人兩床，別凍著。
第二天下午，大巴到了。
兩輛白色大巴一前一後開進縣城，車身上糊著泥漿，擋風玻璃上全是灰，路牌都看不清了。車停在縣公署門口，發動機熄火以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然後車門開了。
漢斯先下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領子豎起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站在車門旁邊，朝車裡喊了一句什麼，然後側身讓開。
第一個人下來的時候，陳三喜手裡的掃帚停了。
那是個高個子，金髮，瘦長臉，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軍綠色夾克，領口露出半截灰毛衣。他揹著一個帆布行軍揹包，帶子勒得很緊，包的底部磨出了線頭。他下了車以後站在路邊，眯著眼看了看西周的土坯房和水泥路，然後把揹包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眼鏡，戴上，又看了一遍。
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人一個接一個往下走。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工裝，有的穿著毛衣，有的穿著一件薄得能看見裡面襯衫的大衣。他們的臉被長途顛簸磨得灰撲撲的，眼皮耷拉著，像好幾天沒睡過整覺。
陳三喜站在臺階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他扭頭朝正廳喊了一聲“二爺，人到了”，聲音裡帶著點慌。
陳望山從正廳出來，站在臺階上往下看。院子裡站滿了人，男的女的都有——他看見還有幾個女人，抱著孩子，拎著皮箱，站在人群后面。漢斯走上來，伸出手。
“陳縣長，這批人比預想的多。”他的中文比上次來又順了些，但還帶著濃重的口音，“我在柏林登了廣告，又在維也納、慕尼黑的朋友那裡傳了話。來報名的有一百多人，我篩了三輪，留下了這些。”
他轉過身，指了指人群。“五十八個。飛行員二十六個，炮兵十一個，裝甲兵九個，機械師和工程師七個，還有五個是隨軍家屬。德國的佔多數，奧地利的有九個，還有兩個瑞士的、一個匈牙利的。”
陳望山看著那群人。有人站著，有人蹲在臺階上，有人靠在車身上打盹。一箇中年婦女抱著孩子蹲在花壇邊上，孩子睡著了，頭歪在她肩膀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兩個穿工裝的男人蹲在一起，手裡拿著乾麵包，掰開分著吃。
廖志輝帶著三個警衛站在院門口，手搭在腰間，盯著這些人看。
“先安排住處。讓他們休息，明天再說。”
陳三喜從臺階上跑下來，領著那群人往工業區走。漢斯跟在旁邊幫忙翻譯。陳望山看見那個抱孩子的婦女走得很慢，一個年輕兵過去幫她拎皮箱，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跟著走了。
車上最後下來的是幾個穿便裝的年輕人，三男兩女，拎著公文包，看著不像軍人，倒像跑買賣的。
漢斯把他們領到陳望山跟前。
“這些是翻譯。我在大連和瀋陽找的，一共五個。有在德國公司幹過的，有在教會學校念過書的，還有一個是從哈爾濱來的，俄語德語都會。”他指了指領頭的一個，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藍色棉袍，手裡拎著一個皮公文包。
那人上前一步，微微鞠了個躬。“陳縣長，我姓徐，以前在哈爾濱道里一家德國商行當過翻譯。漢斯先生找到我，說這邊需要人手，我就來了。”
陳望山看了他一眼。“五十八個人，五個翻譯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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