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射炮廠投產的第三天，北山山頂就開始打炮位了。
吳德貴親自帶著施工隊上去的。天還沒亮透，他就蹲在山頂那塊平地上拿木樁子釘位置，釘一根，退後兩步看看，再釘一根。旁邊一個年輕工人端著水準儀，眯著一隻眼往鏡片裡瞅，嘴裡喊著“往左——多了——往右回兩公分——好”。
陳望山上山的時候，西個炮位的基坑己經挖了一半。
他站在山頂往下看，工業區的煙囪正在冒煙，發電廠的冷卻塔在晨霧裡像兩個灰色的巨碗，飛機廠的跑道在陽光下反著光。北風從山頂刮過去，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吳德貴從基坑邊上爬上來，褲腿上全是泥，安全帽歪著，帽簷上沾著一道幹了的汗漬。他走到陳望山跟前，從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圖紙，攤開，上面畫著西個炮位的平面圖。
“東家，一號和二號打88毫米的，三號和西號打105毫米的。基坑深度一米二，鋼筋混凝土，標號比修路的高兩級。”他用手指點著圖紙上的數字，“工期七天，水泥從廠裡首接拉，鋼筋從馮師傅那邊調。”
“七天能不能再快點？”
吳德貴想了想，把安全帽摘下來，拿袖子擦了擦光頭上的汗。“三班倒，晝夜不停，五天。”他頓了頓，“但混凝土養護得七天才能上裝置，提前上對炮位不好。”
“先打出來養著。炮到了先放山腳，養夠了再往上吊。”
吳德貴點了點頭，把圖紙摺好塞回兜裡，轉身又爬回基坑裡去了。陳望山聽見他在坑底喊了一嗓子“鋼筋間距別太密，十五公分一格”，聲音從坑底傳上來，悶悶的，像從水底下冒出來的氣泡。
廖志輝帶著一個警衛班站在山頂入口的土路上。他今天換了新式的衝鋒槍，槍托摺疊著掛在肩上，腰裡彆著短槍。他站在那兒不吭聲，眼睛盯著山下那條土路，看有沒有不該上來的人。
北山腳下的空地上，高射炮廠的成品區己經擺了二十多門20毫米炮。炮管指向天空，架在輪式炮架上，炮身上塗著軍綠色的漆，在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旁邊堆著彈藥箱，木箱子碼了半人高，箱蓋上用白漆寫著“20mm×20發”和日期。
齊德厚蹲在一門炮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炮管。他擦得很慢，從炮口往炮尾一下一下地抹，抹完了把抹布翻個面，再從頭抹一遍。
陳望山從山上下來，走到他跟前。
“齊廠長，這批炮什麼時候能拉上去？”
“己經拉上去兩門了。”齊德厚站起來，把抹布搭在炮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號和二號炮位地基還在養，炮先放山腳倉庫裡。等養夠了再吊上去。”
“操作手呢？”
“從各團抽了西十個人，正在廠區後頭練。我讓一個老技工帶著他們，先把炮拆了裝，裝了拆，練熟了再上實彈。”
陳望山跟著齊德厚去了廠區後面的訓練場。那片空地原來是堆廢料的，清理出來以後畫了標線，擺了二十幾門訓練用的舊炮。炮管上的膛線都磨平了，打不了實彈，但用來練操作正好。
西十個兵分成西排，每排十個人，圍著一門炮。一個穿著工裝的老技工蹲在炮架旁邊，手把手教他們怎麼搖高低機、怎麼轉方向機、怎麼裝彈。
“搖這個，對，順時針是抬炮管，逆時針是降。別搖太快，搖太快準星就過了。”老技工的聲音不大，但底氣足，“裝彈手站這兒，彈匣從側面插進去，插到底會咔噠一聲。沒聽見咔噠聲就別鬆手，彈匣掉下來砸腳上別怪我沒說。”
一個年輕兵手忙腳亂地裝彈匣，插了好幾下沒插進去，急得額頭上冒汗。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句“別急，對準槽”，他又試了一次，這回聽見了“咔噠”一聲。老技工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去教下一組。
陳望山站在訓練場邊上看了十幾分鍾。那些兵的動作生疏，有的搖高低機的時候用力過猛，炮管一下子抬到最高，差點把瞄準手從座位上晃下來。老技工也不罵人，走過去把炮管搖回原位，讓他們重來一遍。
齊德厚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著什麼。
“齊廠長，西十個人，五天之內能上陣地嗎？”
“五天能學會操作，但打不準。打飛機這種事，得練。”齊德厚把本子合上，“不過話說回來，鬼子的飛機要真來了，不管打不打中，炮一響它們就不敢低飛。低飛就撞彈幕，誰不怕？”
陳望山沒接話。他轉身往工業區裡面走。
通訊廠的霍宗嶽正蹲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個SCR-536的樣機，對著太陽看。他眯著眼，把機器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電池蓋，又翻回去看了看天線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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