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拿起那張紙,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他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五百馬克”那一行點了兩下。
“陳縣長,這個價格,比美國人開的高。”
“美國人那邊也在招。但我聽說,德國現在失業的人比美國還多。您回歐洲跑一趟,把訊息散出去,願意來的人不會少。”
漢斯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西裝內袋裡,然後從腳邊拿起皮箱,放在腿上,開啟。他從裡面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翻開本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陳縣長,我可以幫您招人。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清原的產品在歐洲的銷售權,我要獨家。”
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說話。
漢斯也不急,把鋼筆帽擰上,放在本子旁邊,等著。
正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陳三喜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茶壺,沒進來。窗外的棗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操場上的口令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獨家可以。”陳望山把茶碗放下,“但有兩個限定。第一,只限藥品和民用工業品。軍火不在此列。第二,合同上只能說明是德國代理商,真實情況,您有能力把業務拓展到全歐洲,我們也管不著,但是日後如果我們在其他國家有代理商的話,您也不能阻撓。第三,期限三年。三年以後重新談。”
漢斯想了想,點了點頭。
“可以。”
陳望山讓陳三喜去拿紙筆,當場寫了一份合作協議草案。內容不復雜,雙方的權利義務寫得很清楚,一式兩份。漢斯接過去看了一遍,掏出鋼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名,又從皮箱裡拿出一個印章,蓋在簽名旁邊。印章是圓形的,刻著德文,印泥是藍色的。
“陳縣長,合作愉快。”漢斯站起來,伸出手。
陳望山跟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漢斯先生,這批磺胺的樣品您帶回去化驗,結果出來了我們再談具體價格。人您先幫我物色,有合適的隨時聯絡。”
“好。”
漢斯拿起皮箱,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轉過身。
“陳縣長,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的工廠,裝置是從哪裡來的?”
陳望山笑了笑。“漢斯先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您在大連做生意,有些事也不方便跟別人說,對不對?”
漢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回他的眼睛也跟著笑了。
“陳縣長,您是個有意思的人。”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陳二雷跟在後面,回頭看了陳望山一眼。陳望山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跟上去。
漢斯在清原只待了一天。看完磺胺車間,見過陳望山,簽了協議,他就沒有再多留。陳二雷送他去火車站的時候問他,要不要在縣城住一晚,明天再走。漢斯說不用了,大連那邊還有事,回去等化驗結果。
火車來了,漢斯拎著皮箱上了車。他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把皮箱放在膝蓋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看了看時間,又塞回去。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透過車窗往外看,目光越過站臺上的陳二雷,落在遠處的山影上。
陳二雷站在站臺上,看著火車慢慢駛出清原站,車尾消失在鐵軌盡頭的霧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