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號，天晴。
林疏月天沒亮就醒了。窗紙還是灰的，院子裡的雞沒叫，隔壁劉嬸家的狗也沒動靜。她躺了一會兒，聽見堂屋裡有腳步聲，林文翰己經起來了。
她起來洗了臉，對著桌上那面小圓鏡梳頭。鏡子是林文翰從奉天帶回來的，邊角磕了一個小缺口，映出來的人臉有點變形。她把頭髮梳通，用木簪別好，換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
白大褂是紡織廠新做的，純棉的，領口繡了“清原縣公立醫院”幾個字，紅色的線，剛繡上去的時候很鮮，洗過一次，褪了一點，變成暗紅色。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把領口整了整，又檢查了一遍釦子，確認都扣好了，才出了房門。
林文翰昨天就請了今天的假，站在院子裡等著。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灰布長衫，領口彆著一枚銀釦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藤條編的公文包，包裡裝著醫院開業的檔案。
“走吧。”
父女倆一前一後出了巷子，沿著水泥路往北山方向走。太陽剛冒頭，東邊的山頭上一片橘紅色的光，照得路邊的房子影子老長。街上己經有早起的行人了，挑水的、掃街的、趕著驢車出城的，看見他們，有人喊了聲“林先生早”，有人停下來看林疏月一眼，又繼續趕路。
醫院門口己經有人在忙了。
許世安蹲在臺階上，用抹布擦那塊木牌。“清原縣公立醫院”幾個字在晨光裡泛著金光，描金的筆畫描得很細，林文翰的手筆。他擦完了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乾淨了，把抹布搭在臺階邊上，進了大廳。
大廳裡的燈全亮了，日光燈把每個角落都照得發白。地面拖過了，水磨石泛著光。櫃檯上的處方箋摞得整整齊齊，鎮紙壓在上面。筆筒裡插著幾支蘸水筆，墨水瓶擺在旁邊，蓋子擰開了。
瑪格麗特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一份排班表。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盤得很緊，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皮鞋，擦過的，反光。她走到櫃檯前面，把排班表放在桌上，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名字。
“今天門診許掌櫃和林大夫，病房我和鄭大夫，手術室林醫生和兩個護士。護士分三組，一組門診，一組病房，一組手術室。下午兩點換班。”她說完看著林疏月，等她的反應。
林疏月拿起排班表看了一遍。“林大夫和鄭大夫都來了？”
“來了。半個小時前到的，現在在二樓看病房。”瑪格麗特頓了頓，“林大夫帶了一個學生，姓周，剛從奉天醫學院畢業的，說是來實習。鄭大夫一個人，他說他習慣自己管自己。”
“行。讓他們先熟悉環境，不急著排班。”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轉身去了護士站。走了兩步又回來，“林醫生，今天來的護士不止二十個。吳廠長那邊又送了十個來，說是各廠推薦的女工，培訓了一個月，基本功都過關了。一共三十個護士，我全收了。”
“住的地方夠嗎？”
“夠。工業區那邊又騰了兩間宿舍出來，許掌櫃昨天去看過了，床、桌子、櫃子都齊了。就是熱水不夠用，一個樓層一個爐子，冬天怕不夠。”
“先記著，回頭跟吳廠長說，加爐子。”
九點一刻，人開始來了。
先是縣公署的幾個文書，王懷安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長衫，頭髮抹了頭油，梳得光溜溜的。他手裡捧著一個紅紙包，走到林文翰跟前，鞠了個躬，說“林先生，恭喜恭喜”，把紅紙包放在櫃檯上。
林文翰接過來，掂了掂，放在抽屜裡。“王文書，坐下喝口茶？”
“不了不了，縣長一會兒就到，我得回去跟著。”王懷安又鞠了個躬，小跑著出去了。
接著是各鄉鎮的保長。張大嘴來得最早，騎著一頭毛驢，驢背上馱著兩個布袋，布袋裡是柳條溝的土特產——一袋核桃，一袋幹蘑菇。他把毛驢拴在醫院門口的電線杆上，拎著布袋進了大廳，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林先生！我們柳條溝給醫院送了點東西，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自家產的，給醫生護士嚐嚐鮮！”
林文翰接過布袋，說了聲謝了，讓陳三喜收到後面去。張大嘴不肯走，站在大廳裡東張西望，把一樓看了個遍，又上樓看了一圈，下來的時候嘴裡唸叨著“好，真好，比縣公署還氣派”。
他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碰見了林大夫。林大夫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正從二樓走廊往樓下走，手裡拿著一本病歷夾子。張大嘴不認識他，但也知道穿白大褂的是大夫，主動讓到一邊，說了句“大夫好”。林大夫點了個頭，沒說話，下樓去了藥房。
錢德茂從新賓趕來的，開著一輛吉普車，車上坐著兩個隨員。他下車的時候先站在門口看了看那塊木牌，點了點頭，然後進了大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把公文包放在櫃檯上，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林文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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