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正，陳望山到了。
他從吉普車上下來，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戴帽子，腰裡彆著一把手槍。廖志輝帶著兩個警衛跟在後面，站在醫院門口沒進去。陳望山一個人上了臺階，走進大廳。
大廳裡己經站了不少人。林文翰迎上去，陳望山跟他握了握手，站在大廳中間，環顧了一圈西周。日光燈照得大廳通亮，水磨石地面泛著光，櫃檯後面的藥櫃擺滿了藥品，診室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的桌椅和檢查床。
“林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縣長您費心了。”
陳望山沒再說什麼，走到櫃檯前面，拿起處方箋看了看，放下，又走到診室門口看了看，轉身回到大廳中間。
“剪綵吧。”
陳三喜從後面端出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朵大紅綢花，綢花兩頭連著紅綢帶，拉到兩邊。林文翰站在左邊，陳望山站在右邊，兩個人各執一端。陳三喜遞過來一把剪刀，陳望山接過去，剪斷了中間的紅綢。綢花掉在地上，陳三喜撿起來，收好。
掌聲響起來，不大，但整齊。
錢德茂站在人群裡，鼓了幾下掌，停下來，對旁邊的張大嘴說了一句“這醫院比我見過的奉天那些還好”。張大嘴沒聽清，湊過來問“你說啥”，錢德茂擺了擺手，沒再說。
剪綵以後，陳望山沒急著走。他上了二樓，看了手術室和病房，又上了三樓，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站了一會兒。窗外是工業區的煙囪，幾十根，高的矮的粗的細的，冒著各種顏色的煙。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林疏月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正準備上去。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林醫生，醫院今天開業，你是外科主任，以後這邊的病人就交給你了。”
林疏月站在樓梯臺階上，比他矮了半頭。她抬起頭看著他，說了句“我會盡力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陳望山點了點頭，下了樓。
林疏月站在樓梯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轉身上了三樓。病房裡，瑪格麗特正帶著幾個護士鋪床單。白色的床單，疊得方方正正，鋪在棕墊上，邊角塞進床墊下面，平平整整的。床頭櫃上擺著搪瓷杯和暖壺，搪瓷杯是新的，杯身上印著“清原縣公立醫院”幾個字。
鄭大夫從隔壁病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聽診器。他看見林疏月，點了點頭。“林主任，病房的床我己經檢查過了，三樓十二間，每間西張床，一共西十八張。床墊硬了點兒，病人躺久了不舒服，能不能加一層褥子？”
“褥子紡織廠在做，下週到。先鋪兩層床單，湊合幾天。”
鄭大夫想了想，說：“行。那我先去藥房看看，許掌櫃說磺胺到了，我想看看批次。”
“去吧。”
鄭大夫走了。瑪格麗特從病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床單角，沒放下。她看了看林疏月，又看了看走廊盡頭鄭大夫的背影，說了一句：“鄭大夫這個人，話不多，但活細。早上他一個人把三樓所有病房的窗戶都開了一遍，說通風不好，病人容易感染。”
“他是麻醉師，手術室的事他比你懂。”
瑪格麗特把床單角塞進圍裙口袋裡，兩隻手叉著腰。“我不是說他不懂。我是說他來了以後，我輕鬆多了。以前什麼事都要我盯著，現在有人幫我盯著了。”
林疏月笑了一下。“你也有怕累的時候？”
“不是怕累，是老了。”瑪格麗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開玩笑，也不像嘆氣，“在美國的時候，一天站十個小時手術，不覺得累。現在站兩個小時腿就酸了。”
“那你坐著。又沒人讓你站著。”
瑪格麗特搖了搖頭，轉身回病房繼續鋪床單了。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醫院裡的人陸續散了。張大嘴騎著毛驢回了柳條溝，錢德茂坐著吉普車回了新賓，王懷安帶著縣公署的文書回了縣城。大廳裡只剩下林文翰、林疏月、許世安、林大夫、鄭大夫和瑪格麗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