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柱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在桌子邊緣劃了一下，把鉛筆放在桌上。
“步坦協同，我跟施密特聊過。他說德國陸軍也這樣，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但有一條——步兵和坦克手得認識，得在一起吃飯，在一起睡覺，打仗的時候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那就讓他們在一起練。”陳望山的聲音從帳篷門口傳進來。
幾個人同時轉過頭。陳望山站在帳篷門口，穿著一件灰布軍裝，沒戴帽子。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走進來，在孟長山旁邊坐下。廖志輝站在帳篷外面，沒進來，背對著帳篷，兩隻手背在身後。
“步坦協同加練，每週至少兩次。通訊問題，霍宗嶽那邊己經在改進了，SCR-536的電池能撐一天，通話距離在山地會衰減，讓各團通訊兵自己摸規律。炮兵觀察員首接配到營一級，孫奎那邊自己調整編制。”他頓了頓，看了看在座的人，“一個星期以後，再來一次。”
帳篷裡沒人說話。
沈明遠翻開本子，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徐海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水倒掉，缸子扣在桌上。他轉身往外走，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半轉過身。
“團長，傷亡名單要不要公佈？”
陳望山看了他一眼。“公佈。各團自己看，哪些位置被‘打掉’了，回去自己補。”
徐海點了下頭，掀開帳篷門簾出去了。
劉大柱也站起來。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桌上的鉛筆，塞進口袋裡。他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些紅藍旗子，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帳篷裡剩下孟長山、沈明遠和陳望山。孟長山把資料夾合上，夾在胳膊底下。沈明遠把本子收好，站起來，把摺疊椅折起來靠在桌腿旁邊。
“縣長，這次暴露的問題不算少。”沈明遠說。
“不算少是好事。”陳望山站起來，“戰場上暴露，就晚了。”
三個人出了帳篷。太陽己經落到山後面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橙色。河灘上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部隊己經開始撤回駐地。還剩幾輛卡車停在路邊，兵們往車上搬彈藥箱，箱子摞在車廂板上，用繩子捆。有人喊號子，一、二、三，箱子抬起來，一、二、三，箱子放穩。
陳望山站在帳篷旁邊，往河對岸看了一眼。南岸的河灘上還蹲著幾個人，大概是六團的，在撿散落的空包彈殼。一個兵蹲在地上，把彈殼一個個撿起來塞進麻袋裡，動作不快，但很仔細。
廖志輝從吉普車那邊走過來。“連長，回縣城？天快黑了。”
“回。”
上了車，陳望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車顛簸了一下，他睜開眼，往車窗外看了一眼。路邊有幾個兵蹲在溝沿上啃乾糧，看見吉普車開過去，有人站起來敬了個禮，他沒看清是哪個團的。
回到縣公署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吃飯的時候，陳三喜問起了今天的演習情況。
“二爺，演練還順利？”
“順利。該暴露的都暴露了。”陳望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吹了吹，塞進嘴裡。麵條有點坨了，但還能吃。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嚼得很仔細。
陳三喜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抹布，沒走。
“二爺，傷亡大不大？”
“演練，沒真傷亡。裁判判的。”陳望山把碗裡的湯喝完，把碗推到一邊，“但判了一百多個‘死’的。”
陳三喜愣了一下。“一百多個？”
“一百多個。”陳望山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泥土味和硝煙味——河灘上的硝煙還沒散盡，被風吹過來了。“一百多個，要真是打仗，一百多個兵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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