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昌和北平的最新命令傳到各部隊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北大營還在燒。營房塌了半邊,木樑橫在地上,冒著青煙。操場上的坑還沒填,血跡被沙土蓋了一層,但沒蓋嚴實,邊角還能看見暗紅色的土。第六二〇團的兵蹲在營房後面的空地上,槍放在腳邊,低著頭。沒人說話。有人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鐵漢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攥著那支從昨晚就沒離過身的手槍。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的兵把槍往卡車上搬。槍是昨晚從庫房裡砸鎖拿出來的,現在又要繳回去。一個年輕兵把槍遞給連長的時候手沒鬆開,連長拽了一下,沒拽動。
“鬆手。”連長說。
那兵沒松。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連長又拽了一下,這回拽過來了。槍托上還留著手汗,溼漉漉的。
王鐵漢轉過身,走進了營房。桌上攤著撤退的路線圖,鉛筆壓在紙角,筆尖斷了一截。他拿起來,削了幾下,鉛筆屑落在圖紙上,灰黑色的,一小堆。
“團長。”副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電報,“撤到哪兒?”
“撤到錦州。”王鐵漢把鉛筆放在桌上,聲音不大,“聽上面的。”
副官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營房外面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是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的人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勸,自己也紅了眼眶。
第六一九團的一個連長把槍往地上一摔,槍托砸在碎石上,咚的一聲。
“這仗打的什麼玩意兒!鬼子打我們,我們不讓還手!繳槍!繳槍!繳了槍等鬼子來殺!太他麼憋屈了!”他蹲下去,抱著頭,肩膀在抖。旁邊的兵過來拉他,他推開,又蹲下去。
副團長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他把軍帽摘下來攥在手裡,攥得帽簷都變了形。
“誰有意見?有意見憋著。”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自己也知道這命令混賬,但他不能說。說了,部隊就散了。
七時三十分,第六二〇團。
王鐵漢站在營房門口,看著撤下來的兵列隊。隊形不齊,有人掉了揹包,有人槍揹帶斷了,用繩子捆著。他們的軍裝上沾著灰、沾著泥、沾著血跡——不是自己的血,是傅冠軍營長和那些躺在操場上的弟兄們的血。
“團長,有兄弟問能不能不撤。”副官走過來,壓低聲音。
王鐵漢沒看他。“不能。”
“他們說,撤也是撤,不如留下來跟鬼子幹。打一個賺一個。”
王鐵漢轉過身,看著那些兵。有人在看他,有人沒看。看他的那些眼睛裡,有紅的,有溼的,有攥著拳頭咬著嘴唇的。
“撤。”他說,“這是命令。”
一個兵從佇列裡走出來。二十出頭,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的口子,血己經幹了,結成一道黑紅色的痂。他把槍背在肩上,走到王鐵漢跟前。
“團長,我不走。”
“回去。”王鐵漢說。
“我不走。”那兵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家在瀋陽邊上。鬼子佔了瀋陽,我爹我娘還在那邊。我撤了,他們怎麼辦?”
王鐵漢看著他,沒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