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長,我不走。你槍斃我我也不走。”那兵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抱在懷裡,蹲在營房門口。後面又有幾個兵站出來,蹲在他旁邊。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蹲了一排。沒人說話,就那麼蹲著。
王鐵漢站在那裡,攥著拳頭,攥得指節泛白。他的手在抖。
“你走不走?”他問第一個兵。
“不走。”
王鐵漢轉過身,進了營房。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想搖通旅部,手在搖把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站在那裡,聽著外面的動靜。沒人說話。安靜得能聽見風從燒塌的房梁間穿過去的聲音,嗚嗚的。
他走出營房,站在臺階上。
“不走也行。留下,沒有補給,沒有援軍,沒有命令。你們自己打。”他頓了頓,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人,“誰留下,我不攔著。但有一條——別給東北軍丟人。”
蹲在地上的人抬起頭看著他。
王鐵漢轉身走了。他的軍裝後背被汗浸透了,灰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上八時,清原縣公署。
陳三喜把電報從電臺室送過來的時候,手在抖。
“二爺,省裡的電報。還有一份,說是金陵轉發過來的。”
陳望山接過電報,先看了省裡的。紙很短,只有幾行字:“陳望山擅自行動,違抗中央不抵抗命令,著即撤職查辦。保安團即日繳械。遼寧省政府主席臧士毅。”
他把這張紙放在桌上,又拿起第二份。措辭更嚴厲:“清原縣長陳望山違抗軍令,擅啟戰端,著即撤職,押解金陵候審。保安團就地解散,武器裝備封存待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
陳望山看完了,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窗外工業區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在晨風裡飄。操場上新兵連的佇列口令聲停了,今天沒有出操。
陳三喜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不知道要不要收回去。
“二爺,怎麼辦?”
陳望山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兩張紙看了一會兒。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昨晚剩的,涼透了,苦味很重。
“怎麼辦?”他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想起昨天半夜柳條湖方向的爆炸聲,想起北大營的槍聲,想起徐海蹲在山包上拿著望遠鏡往南邊看的樣子,想起張文遠開著坦克衝進日軍陣地的樣子,想起那些趴在戰壕裡的兵,槍口指著南邊,一夜沒閤眼。
“被人打了還不讓還手,還手還要被撤職查辦。”他轉過身,看著陳三喜,“三喜,你說,有沒有這種道理?”
陳三喜沒說話。他站在那裡,手裡的信封攥得更緊了。
“去,把孫福來叫來。還有孟長山、沈明遠。讓陳二雷從瀋陽回來。叫徐海從前線撤回來。所有人,都叫來。”
“二爺,省裡讓繳械——”
“繳械?”陳望山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沒動的那種笑。“槍是我自己造的,工廠是我自己開的。他們讓我繳械,我就繳?他麼的,摘茄子也不看看老嫩!”陳望山罕見的發了一次火。
陳三喜轉身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