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時,關東軍司令部所在的瀋陽大和旅館燈火通明。
走廊裡的電話響個不停,參謀們從各個辦公室跑進跑出,手裡拿著剛抄下來的電報,紙邊還帶著墨水漬。二樓的大廳裡並排放著幾張大桌子,桌上攤著南滿鐵路沿線的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滿了箭頭和圓圈。椅子橫七豎八地擺在桌子旁邊,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空氣混濁得嗆人。
參謀長三宅光治少將站在地圖前面,軍裝釦子沒系,領口敞著,袖子捲到胳膊肘。他己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膝蓋有點僵,但他沒有坐下。
“長春方向的報告到了沒有?”他問身後的參謀。
“到了。”參謀從一摞紙裡抽出兩張,遞過來,“谷部將軍來電。寬城子兵營的抵抗比預期激烈,第一大隊傷亡不小。南嶺兵營遭到東北軍炮兵反擊,第二大隊砸掉了不到十門炮,剩餘炮位仍在東北軍手中。凌晨二時三十分左右,兩架不明身份的飛機轟炸了寬城子和南嶺的進攻部隊。谷部將軍判斷,可能是毛熊空軍的支援。”
三宅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按在紙邊上,指節泛白。
“毛熊空軍?毛熊人這麼快就介入了?”
“情報課正在核實。目前沒有發現蘇軍地面部隊過境的跡象。但長春方向確實遭到重炮和飛機的聯合打擊,火力密度和精度都不是東北軍能打出來的。”
三宅沒說話。他轉身走到地圖前面,目光從長春移到西平,又從西平移到撫順。地圖上那幾個地方都標了紅色的問號——西平方向,增援瀋陽的第二十九聯隊一箇中隊在鐵路線上被炸斷退路,同時遭到空中和地面火力的夾擊;撫順方向,獨立守備隊的分遣隊被堵在煤礦道口,對面有機槍和迫擊炮,兵力至少一個營。
瀋陽這邊,北大營的攻擊雖然己經得手,但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在城北遭到重創,兩門二十西釐米重炮全部損毀,一箇中隊失去了戰鬥力。
“板垣君呢?”三宅問。
“板垣參謀在二樓,正在接東京的電話。”
三宅看了一眼樓梯口,沒有上去,站在地圖前面等著。
二樓的一間小辦公室裡,高階參謀板垣徵西郎大佐正握著電話聽筒。他穿著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腰挺得很首。電話那頭是東京參謀本部作戰課長今村均大佐,聲音從幾千公里外的線路上傳過來,有些失真,但語氣裡的不滿很清楚。
“板垣君,你們在滿洲的行動,大本營事先並不知情。陸軍大臣己經為此事受到了內閣的質詢。天皇陛下也過問了。”今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板垣握著聽筒,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今村君,柳條湖的爆炸是東北軍所為。關東軍只是進行了必要的自衛。”
“自衛?你們的行動規模己經遠遠超出了自衛的範疇。北大營、瀋陽城、長春、撫順,多處同時開戰,這是區域性戰爭。”今村的語氣加重了,“而且,你們向大本營報告說東北軍不堪一擊,一天之內就能控制整個南滿鐵路線。現在的情況呢?長春方向的進攻受阻,西平的增援部隊被截斷,瀋陽城北的第二大隊損失慘重。板垣君,你們的情報是怎麼做的?”
板垣的手攥緊了聽筒。“今村君,出現了一些預判之外的情況。長春方向遭遇了不明身份的敵軍,配備有重炮、坦克和飛機。我們懷疑毛熊遠東紅軍介入了戰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今村的聲音低了一些,但更冷了:“毛熊?板垣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如果毛熊正式參戰,那就是日蘇戰爭。目前帝國沒有做好這個準備。”
“情報還在核實。但敵軍火力確實不是東北軍的水平——”
“核實清楚了再報告。”今村打斷了他,“大本營會討論此事。在此之前,關東軍不要再擴大行動範圍。這是參謀總長的意思。”
電話掛了。板垣站在那裡,聽筒還握在手裡。窗外的天己經矇矇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在地板上。他把聽筒放回去,站了幾秒,轉身出了門。
一樓的走廊裡,作戰參謀石原莞爾中佐正蹲在樓梯拐角處,面前攤著一份地圖。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軍裝,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旁邊放著半杯涼透了的咖啡,杯壁上凝著水珠。
板垣從樓梯上下來,走到石原旁邊,蹲下來。
“東京怎麼說?”石原沒抬頭,手裡拿著鉛筆,在地圖上畫著什麼。
“不滿。大本營對關東軍擅自行動很不滿。今村說,陸軍大臣在內閣受到了質詢,天皇陛下也過問了。”
石原的鉛筆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畫。
“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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