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協和醫院，上午九時。
電報送到張漢卿手上時，他正在吃早飯。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粥喝了一半，饅頭掰開了沒吃。他放下筷子，接過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病房裡很安靜。副官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電報夾子，沒敢進來。護士端著藥盤站在走廊裡，聽見裡面沒動靜，也沒敢敲門。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北京城的屋頂上落了一層薄霜，在晨光裡泛著白。
張漢卿把電報放在桌上，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饅頭渣子卡在嗓子眼裡，乾澀澀的。他把饅頭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己經涼了，稀的，沒什麼味道。
他又拿起那封電報，看了一遍。紙上油印的字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認得。陳望山。清原縣長。去年捐的那個官。他記得當時省裡報上來的時候，他正在批其他檔案，隨手簽了字。一個做買賣的，捐個縣長，在東北不是什麼稀罕事。他以為這個人要麼撈一筆走人，要麼被地頭蛇擠走。沒想到，一年後，這個人通電全國，拒絕撤職，自任司令，罵他。
“怕死的、畏縮的、只顧自家性命的——抱著你們的步槍，滾回關內去吧。”
張漢卿把電報拍在桌上，手掌壓著紙邊，指節泛白。他的呼吸重了，鼻孔扇了兩下。
“漢卿，怎麼了？”于鳳至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外套，看見他臉色不對，腳步慢了下來。
張漢卿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窗外北京城在晨霧裡灰濛濛的，遠處的街燈還沒滅，黃黃的一點一點。他的手攥成拳頭，放在窗臺上，指節磕在木頭窗框上，磕得生疼。
“一個捐官的縣長，通電罵我。”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說，又像是跟窗外的北平城說。
于鳳至沒有說話。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他罵我不抵抗，罵我怕死。他說東北軍的將士要是怕死，就滾回關內去。”張漢卿轉過身，看著她，眼眶發紅，不是要哭，是氣的。“我不是怕死。我是……”
他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又對著窗戶。
“委員長的命令，我不能不聽。金陵的命令，我不能不聽。日本人的實力，我比誰都清楚。打，拿什麼打？東北軍有多少家底？打光了，東北就真的沒了。”
于鳳至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張漢卿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那邊接通了。
“回電。就說——北平綏靖公署奉中央命令，不承認東北獨立抗日軍。責令該部立即解除武裝，聽候處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握著聽筒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副官在本子上記了。“還有呢？”
張漢卿沉默了幾秒。“告訴臧士毅，派人去清原。把陳望山給我押到北平來。”
“是。”
副官轉身要走。
“等等。”張漢卿叫住他。副官停下來，轉過身。張漢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擺了擺手。“去吧。”
副官出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聲。
張漢卿坐在床邊，把那份電報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摺痕壓在胸口，硬邦邦的。他靠在那裡，閉著眼睛。于鳳至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沒有動。
南昌行營。上午九時三十分。
蔣委員長站在地圖前面，手裡端著那杯涼茶，沒喝。他的目光停在東北的位置上，停了好一會兒。桌上有好幾份電報，最上面一份是清原陳望山的通電全文。
錢大鈞推門進來的時候，委員長沒有轉身。錢大鈞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等了一下，開口說：“委員長，清原縣陳望山通電全國。電文己經抄送各報館，北平、金陵、上海、天津、漢口都發了。”
委員長放下茶杯，轉過身。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電報，站著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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