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營 第六二〇團臨時集結地 上午十一時
王鐵漢蹲在營房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一份抄來的電報。紙是皺的，邊角卷著，上面油印的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他把電報看了一遍，遞給旁邊的副官。
“東北獨立抗日軍。陳望山。”副官念了一遍，抬起頭，“團長，這人是誰？”
“清原縣長。昨晚撫順就是他的人打的。擊退了日軍一箇中隊。”王鐵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人家一個縣長，敢打。我們呢？繳槍，撤退，像喪家犬一樣。”
副官沒有說話。他把電報摺好，塞進口袋裡。
院子裡蹲著幾十個兵。他們聽見了王鐵漢的話，抬起頭看著他。有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他跟前。
“團長，人家通電號召東北軍聯合抗日。咱們去不去？”
王鐵漢看著那個兵。二十出頭，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的口子，血痂沒掉乾淨，黑紅的一道。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盯著王鐵漢，等回答。
“去不去？”又一個兵站起來。
“去不去？”第三個。
聲音越來越多，從院子各個角落響起來。蹲著的人站起來，靠著牆的人走過來，坐在揹包上的人把揹包一推，站了起來。
王鐵漢站在那裡，被他們圍著。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往前走。
“團長，弟兄們不想撤。”最開始說話的那個兵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穩。“鬼子佔了瀋陽，佔了咱們的家。撤到關內去，關內是關內，東北是東北。撤回去，這輩子抬不起頭。”
王鐵漢看著他，沒有回答。
“團長，你給句話。”那兵說，“你留下，我們跟你。你走，我們自己走。”
王鐵漢轉過身，進了營房。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那邊接通了。
“旅長，我是王鐵漢。清原的陳望山通電了。弟兄們——”
“不要說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帶著沙啞，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壓著什麼。“上面的命令，不準跟清原接觸。誰去，軍法從事。”
王鐵漢握著聽筒，手指頭攥得發白。“旅長，弟兄們不想撤。他們想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鐵漢以為電話斷了。然後他聽見一聲嘆息，很輕，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但這是命令。”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地響。王鐵漢握著聽筒，沒有放回去，就那麼握著，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手指在話機上按了一下，鬆開。
他走出營房。
院子裡的人還在。沒有散。有人把揹包重新打好，背在肩上。有人把槍從牆邊拿起來，端在手裡。有人蹲在地上，用刺刀在土裡劃字，劃了什麼，看不清。
王鐵漢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
“團長——”有人喊了一聲。
王鐵漢擺了擺手，不讓他說下去。“我不走。你們也不許走。”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不是去打鬼子。是等命令。上面的命令。誰再提去清原，軍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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