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京路，上午十時。
電報傳到《申報》報館的時候，總編輯正在看大樣。排版房的工人在等，印刷機的滾筒己經預熱了。他把電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看了一遍。
“發。頭版。通欄。”他把電文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標題用一號字——清原縣長通電全國，誓死不從‘不抵抗’之命。”
排字房的工人們圍過來，把電文傳著看了一遍。沒人說話。一個老排工把鉛字從字架上揀出來，手指頭在鉛字上摸了一下，放進手盤裡。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氣的。
“東北軍不抵抗，一個縣長自己幹。”他嘟囔了一句，“這他孃的才是中國人。”
報紙印出來的時候，報館門口己經圍了一圈人。報童把報紙舉過頭頂，喊著號外，聲音在南京路上炸開。黃包車伕停了車，跑過來買一份，蹲在路邊看。商行的夥計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招手讓報童送一份進去。巡捕房的印度巡捕站在街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東北獨立抗日軍！清原縣長陳望山通電全國！”報童的聲音尖細，穿透了南京路的喧囂。
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買了份報紙，站在電線杆底下看。看完了，把報紙疊好塞進懷裡，站在那裡沒動。他的眼圈紅了，嘴唇在抖。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沒回答，擺了擺手，低著頭走了。
南昌行營。
電報送到的時候，委員長正在看地圖。桌上是剛送來的東北戰況簡報，薄薄的兩頁紙，字跡工整。他把簡報放下，接過錢大鈞遞來的電文。
電文是上海警備司令部發來的，說南京路上出現遊行隊伍，學生和市民聚集，高喊抗日口號。後面還附了一份陳望山通電的全文。
委員長站著看完了。他的眉頭擰在一起，把電文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
“一個縣長，通電全國，罵中央不抵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老百姓跟著他起鬨。這是什麼道理？”
錢大鈞站在桌前，沒有說話。
委員長在桌前走了兩步，停下來。“通知各省。不許轉載這篇通電。己經轉載的，查封。”
“是。”錢大鈞在本子上記了。
“還有，告訴張漢卿，讓他管好北平的學生。不要鬧到不可收拾。”
錢大鈞又記了一筆。
委員長走回窗前，看著窗外的南昌城。贛江在陽光下泛著白光，遠處的山影模模糊糊。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這個陳望山，查清楚沒有？到底是什麼背景？”
錢大鈞翻開資料夾。“清原縣縣長，去年上任。在清原開辦了多家工廠，組建了一個保安團。據情報，他的工廠能生產槍支彈藥，甚至還有兵工廠。”
委員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一個縣長，開兵工廠？誰給他的錢？誰給他的裝置？”
“正在查。目前還不清楚。”
委員長沉默了片刻。“讓張漢卿派人去清原。先把陳望山控制起來。保安團繳械。不能再讓他鬧下去。”
錢大鈞猶豫了一下。“委員長，現在全國都在看。一個縣長通電抗日，我們如果這時候抓他——”
“那你說怎麼辦？讓他鬧？讓他把東北軍都拉過去？”
錢大鈞沒有再說話。
委員長在桌前坐下，端起茶杯，茶涼了，他喝了一口，沒有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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