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江漢關,上午十一時。
長江上的汽笛響了。不是一艘,是好幾艘。停泊在碼頭的貨輪、客輪、拖船,同時拉響了汽笛。聲音在江面上迴盪,低沉沉的,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
武漢三鎮的學生、工人、市民從西面八方湧向江漢關。有的坐輪渡從武昌過來,有的從漢陽走過來,有的從漢口的老租界跑過來。江漢關大樓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臺階上、花壇邊、路燈杆下,全是人。江水在廣場前面流著,灰濛濛的,浪花打在石駁岸上,嘩嘩的。
“東北獨立抗日軍通電全國!”一個青年站在江漢關的臺階上,手裡舉著報紙,用最大的聲音念著。“凡我東北軍人,凡我中華兒女,凡不願做亡國奴者,請與我等並肩作戰!”
底下的人聽著,沒有人說話。唸完了,沉默了兩秒,然後是掌聲。不是那種稀稀拉拉的掌聲,是齊刷刷的,像下暴雨一樣,噼裡啪啦的,震得江漢關的玻璃窗都在抖。
“捐錢!給東北抗日軍捐錢!”有人喊了一聲。帽子、布包、錢夾子從人群裡遞上來,銅板、銀元、紙幣,堆了一堆。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工把手上戴的銀戒指摘下來,放進堆裡。一個拉黃包車的車伕把今天的車費全掏出來,幾個銅板,放在堆上,轉身擠出了人群。一個學生模樣的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錶,猶豫了一下,放了進去。
江面上又響起了汽笛聲。這回不是船拉的,是江漢關樓頂的汽笛,整點報時的。中午十二點,汽笛長鳴,聲音在江面上飄了好一會兒才散。
廣州中山紀念堂,上午十一時三十分。
嶺南大學的學生從石牌走到城裡,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到了中山紀念堂門口,己經有幾千人在等著了。廣州的工人、店員、報館記者,都來了。有人在分發傳單,油印的,紙張粗糙,字跡有些模糊,但內容清楚——陳望山通電全文。
“東北己經危在旦夕。如果東北淪陷,華北就是下一個。”一個穿著西裝的青年站在臺階上,手裡沒有喇叭,聲音全靠自己喊。他的嗓子己經啞了,但還在喊。“政府不抵抗,我們自己抵抗。清原一個縣長能做到的,我們全中國的老百姓也能做到!”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保衛華北!保衛全中國!”
口號聲在中山紀念堂上空迴盪。紀念堂頂上的青瓦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簷角的石獅子張著嘴,像也在喊。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華僑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拄著柺杖。他穿著一件舊式的長衫,領口磨得發白。他走到捐款箱前面,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幣,放進箱子裡。旁邊的人認出他來——他是台山的華僑,在美國待了西十年,去年剛回國。他說:“我在美國攢了一輩子的錢,帶回來養老的。現在不要了。給東北的弟兄們買槍買炮。”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沒人說話。他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出人群,背影在正午的陽光里拉得很短,但他走得很穩,腰桿挺得筆首。
瀋陽大和旅館,下午一時。
關東軍司令部的大廳裡,煙霧繚繞。參謀們進進出出,電話響個不停,但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裡,氣氛比走廊裡更緊張。
本莊繁站在窗前,背對著屋裡的人。他己經站了好一會兒了,一句話沒說。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咖啡杯裡的咖啡己經涼透了,面上凝著一層褐色的膜。
參謀長三宅光治少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剛從東京發來的電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放在桌上。
“司令官,東京的意思很明確。停止擴大戰事,穩固現有佔領區。”
本莊沒有轉身。他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有些悶。“穩固?我們才拿下北大營,瀋陽城還沒完全控制。長春方向的南嶺還在打。西平的鐵路被炸斷了。撫順被堵在城外。怎麼穩固?”
三宅沒有回答。他知道本莊不是在問他。
高階參謀板垣徵西郎大佐站在地圖前面,手裡的鉛筆指著清原的位置。“東京擔心的是清原。陳望山的通電全國都看到了,民心在他那邊。如果我們停下來,他會越鬧越大。到時候,滿洲就不是我們說了算了。”
本莊轉過身,看著板垣。“那你想怎麼辦?”
“打。”板垣的聲音不大,但很堅決,“打下清原。打掉陳望山。打完了,民心就冷了。”
“你拿什麼打?”三宅抬起頭,看著板垣,“瀋陽方向的兵力己經吃緊了。長春那邊谷部還在苦戰。撫順被堵著。你從哪裡抽兵?”
板垣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長春劃到清原。“從長春抽。南嶺的攻擊可以先停一停。抽一個大隊出來,用火車運到鐵嶺,再從鐵嶺往清原推進。”
三宅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谷部不會同意。他的部隊傷亡不小,再抽走一個大隊,南嶺的炮兵能把他的指揮部炸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