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鬼子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的陣地上，士兵們蹲在戰壕裡，抱著步槍，縮著脖子。昨晚打了整整一夜，先是重炮，然後是飛機，再然後是坦克。
兩門二十西釐米重炮全啞了，一門歪在炮位上，炮管戳在地上，另一門炸斷了炮管，斷口處的鐵皮翻卷著。陣地上到處是彈坑，有的坑裡還冒著煙，焦糊味混在晨霧裡，嗆嗓子。
大隊長島本正一蹲在指揮所的掩體裡，面前攤著地圖。他的軍裝上全是土，袖口被彈片撕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腕上的一道血痕，己經不流血了，結了痂，黑紅色的。
“大隊長，聯隊部來電。”副官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念。”
“命令第二大隊固守瀋陽北郊，天亮後會有增援。不得後退一步。”
島本沒有回答。他把手電筒關了，掩體裡黑了下來。外面偶爾有槍聲，零星的，隔很久才響一下。遠處傳來飛機的轟鳴聲，聽不清方向，像是從南邊來的。
“又是飛機。”副官嘟囔了一句。
島本沒接話。他蹲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飛機的聲音越來越大，不是一架，是好幾架。他站起來，走到掩體門口，往外看。天邊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聲音己經很近了，發動機的轟鳴聲壓在頭頂上，震得耳朵嗡嗡響。
“空襲！”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在戰壕裡傳開，從這頭傳到那頭，像水波一樣。
島本趴在地上，用手按著鋼盔。
第一架P-36從雲層裡鑽出來的時候，地面上的日軍還在往防空掩體裡跑，飛機的高度很低。
他推下操縱桿，對準那片火光俯衝。瞄準鏡裡的地面在放大，他能看清那些戰壕的輪廓了，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趴在黑土地上。手指按在投彈按鈕上，等了一下，按下去。兩枚五十公斤炸彈脫離掛架，飛機輕了一下，他拉桿抬頭。炸彈落地的時候炸開了，火光在地面閃了兩下，爆炸聲追上來，悶悶的，飛機晃了一下。
炸彈落在一段戰壕上，氣浪把沙袋掀翻了，土塊飛起來。趴在戰壕裡的幾個兵被掀翻，趴在地上不動了。旁邊的人衝上去拉他們，又被第二架飛機俯衝掃射的子彈壓了回去。
島本趴在指揮所門口，彈片從他頭頂飛過去，尖細的聲音，嗖嗖的。他用手按著鋼盔，把臉埋進胳膊裡。
天上的飛機一架接一架俯衝，炸彈一輪接一輪往下砸。鬼子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的陣地上到處是火光，到處是爆炸聲。有人在喊“醫官”，有人在喊“撤退”，聲音被爆炸聲蓋住了，聽不清。
空襲持續了一刻鐘。最後一架飛機拉起來的時候，天邊己經泛白了。島本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耳朵嗡嗡響，聽不太清聲音。副官蹲在門口，臉上全是土，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自己咬的還是被彈片擦的。
“大隊長，損失很大。第三中隊損失過半，機槍中隊的兩挺重機槍都被炸了。”
島本沒有回答。他走到掩體門口，往外看。陣地上到處是煙，灰白色的。戰壕被炸塌了好幾段，沙袋散了一地。幾個士兵蹲在彈坑裡，抱著頭，一動不動。
他剛想說話，腳底下的地面開始震。
比炮聲低，比炮聲悶，像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碾過來。島本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幾秒，站起來。
“是坦克。”他說。
副官愣了一下。“什麼？”
“坦克。數量不少。”
灰白色的硝煙中出現了中鐵的輪廓。履帶碾過土地的聲音越來越近，嘎嘎嘎的，鐵板磨石頭的聲響，地面在微微發顫。
張文遠坐在第一輛R-35的駕駛艙裡，從觀察窗往外看。晨霧很厚，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看見前面那輛車的尾燈，暗紅色的。他握緊操縱桿，跟在後面。炮塔上的機槍手己經把保險打開了，手指搭在扳機上。
“全隊，楔形隊形，緩慢推進。”步話機裡傳來施密特的聲音，沙沙的，帶雜音。
坦克縱隊從公路拐上土路，履帶碾過路基，散開成楔形。第一排三輛，第二排五輛，第三排在後面跟進。炮管指向日軍陣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