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時十分。值班軍官抬起頭，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機場裡的噪音，是從北邊傳來的，很低，很遠。嗡嗡嗡的，像蜜蜂在飛，但比蜜蜂的聲音沉得多。
他把鋼筆放在桌上，站起來，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聲音更清楚了。不是一架飛機，是好幾架。發動機的聲音混在一起，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他拿起桌上的望遠鏡，往北邊看。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這很明顯不是他們在役的任何一種飛機！他放下望遠鏡，轉身抓起桌上的電話。
“敵機空襲！”
話沒說完，第一枚炸彈就落下來了。
克勞斯的B-17從兩千五百米降到兩千米。跑道燈在瞄準具裡很清晰，兩排橘黃色的光，從東到西，筆首的一條。投彈手蹲在瞄準具後面，手指搭在投彈按鈕上。
“高度兩千米，速度三百，風向西北，修正完畢。”
他等了一下，等十字線壓住跑道東頭。
第一枚炸彈脫離掛架。接著第二枚、第三枚，一發接一發，從投彈艙門落下去。
地面上的跑道燈炸開了。爆炸聲從兩千米下面傳上來，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火光在地面閃了好幾下，煙塵升起來，橘紅色的。
跑道東頭的燈滅了，鋼軌被炸斷，碎石子飛起來。跑道西頭的燈還在亮，但緊接著第二架B-17投下了炸彈。西頭的燈也炸滅了。跑道中間落下一枚一百公斤炸彈，炸出一個大坑，水泥碎塊飛起來，砸在地上。
指揮塔臺的窗戶玻璃被衝擊波震碎了。碎玻璃從窗框裡掉下來，砸在桌上、砸在地上，啪嚓啪嚓的。值班軍官趴在桌子底下，用手按著頭。玻璃碴子落在他背上，扎得生疼。他抬起頭，從桌底往外看——外面紅了。不是燈光，是火光。機庫方向燒起來了。
高射炮響了。七點七毫米機槍從北側陣地打上來，彈道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線，歪歪扭扭的。高射炮彈在兩千多米的高度早就散開了，夠不著B-17。那些彈道線在飛機下面幾百米就散了，像一群沒頭的蒼蠅。
高射炮手蹲在炮位上，把炮彈一發接一發塞進炮膛，炮管打到發燙。但他根本不知道敵機在哪兒，只能憑聲音往北邊打。打了幾個彈匣，什麼都沒有打中。
在沒有雷達指引的情況下，純靠視覺瞄準的防空本來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何況還是有名的昭和防空，十防九空！
伍長蹲在炮架旁邊，仰頭看著天上。他看不見飛機，只能看見高射炮彈炸開的一團團小黑煙，在夜空中像一朵朵灰色的花。那些黑煙在飛機下面好幾百米就散開了。
他聽見了一個新的聲音——就在頭頂。很低，很響，震得耳膜發疼。他順著聲音往上看，那架飛機的輪廓從雲層下面露出來了。很大，比他見過的任何飛機都大。西臺發動機，雙垂尾，機翼很長。月光照在機身上，蒙皮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轟炸機。
那架飛機從他頭頂掠過去，發動機的聲音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抖。緊接著炸彈落下來了。不是一枚，是好幾枚。他趴在地上，用手按著鋼盔。炸彈在停機坪上炸開了。
那些停在機坪上的飛機——九五式戰鬥機、九七式輕爆擊機——一架接一架被炸散。機翼飛起來，輪胎滾出去，機身燒成一團火。油庫那邊更響，轟的一聲，火柱竄起來幾丈高，把半個機場照得跟白天一樣亮。彈藥庫接著炸了，爆炸聲震得地面都在抖。原本平整的跑道現在坑坑窪窪的，像月球的表面。
伍長趴在彈坑裡，彈片從頭頂飛過去，尖細的聲音，嗖嗖的。他不敢抬頭，把臉埋在胳膊裡。火光照在他背上，熱烘烘的。
機場裡計程車兵到處亂跑。有人往機庫方向跑，機庫己經著火了，根本進不去。有人往油庫方向跑，油庫炸了，火海一片，什麼都燒沒了。有人趴在跑道邊的排水溝裡抱著頭，一動不動。
指揮塔臺裡的電話響個不停。值班軍官趴在地上接了，那邊是聯隊部的電話，問發生了什麼。他說“遭遇空襲”，電話那頭又問“哪裡的飛機”，他說“不知道”。然後電話線斷了。
他扔掉聽筒，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紅了。跑道斷了，機庫在燒，停機坪上的飛機燒成了鐵架子。油庫的火柱還在往上竄，濃煙滾滾的，遮住了半個天空。
天上的飛機還在轉。
二十二時三十分，第三波B-17過來了。
油庫在東頭，幾個大油罐並排立著。一架B-17對準油罐投彈，炸彈落在一號油罐頂上。罐頂炸開一個洞，燃油從洞裡噴出來，燒著了，火柱竄起來幾丈高。二號油罐被彈片擊穿，燃油洩漏，在地面上淌了一地，燒成一片火海。
彈藥庫在西頭。一枚一百公斤炸彈落在彈藥庫門口，炸了。門被炸飛了，裡面的彈藥被引爆，爆炸聲比炸彈聲大多了。轟的一聲，整棟房子塌了。碎磚頭飛起來，砸在地上。連環爆炸持續了好幾分鐘，彈藥箱裡的子彈被烤熱了，噼裡啪啦地往外蹦，像放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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