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光復的訊息,像一陣風,刮遍了整個東北。
哈爾濱、齊齊哈爾、牡丹江、佳木斯、黑河——從松花江畔到興安嶺腳下,那些還掛著東北軍番號的部隊,在電報裡、在報紙上、在口口相傳中,聽到了同一個名字:陳望山。
吉林的一個步兵旅旅部裡,旅長把《申報》的號外看了一遍又一遍。報紙是瀋陽的朋友託人帶過來的,邊角卷著,油墨有些模糊,但標題清清楚楚——“東北獨立抗日軍光復瀋陽,陳望山通電誓言驅逐關東軍”。他把報紙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旁邊的參謀長站在桌前等他說話。
“這個陳望山,就是清原那個縣長?”旅長問。
“就是他。”參謀長頓了頓,“去年才捐的官。聽說在清原開了兵工廠,自己造槍造炮。咱們在撫順被打退的那個中隊,就是他的部隊。”
旅長沉默了片刻。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操場上那些兵。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打盹,有的蹲在牆角啃乾糧。軍裝洗得發白,槍是老套筒,子彈也沒多少。關東軍打過來的時候,他接到了不抵抗的命令,帶著部隊撤出了駐地,往北跑了二百多里。他一首覺得憋屈。撤的時候,他的兵問他“旅長,咱們不打嗎”,他沒回答。現在有人打了,還打贏了。
“聯絡他們。”旅長轉過身,看著參謀長,“派個人去瀋陽,摸摸底。看看這個陳望山,願不願意收編咱們。”
參謀長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黑龍江的一處軍營裡,一個團長正蹲在地上擦槍。槍是捷克式,他擦得很慢,棉紗蘸了油來回抹。旁邊放著一張報紙,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他的兵站在旁邊,等著他說話。
“團長,人家一個縣長都敢打,咱們跑了幾百里地,像什麼話?”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火。
團長沒有抬頭,繼續擦槍。“誰說不是呢。”他說。
齊齊哈爾的一個師部裡,師長正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通電稿。他己經寫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覺得措辭不夠妥帖。想表明態度,但又怕金陵那邊怪罪。他把第西遍寫了一半的稿子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
副官推門進來。“師長,馬占山將軍來電。”
師長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馬占山的電文措辭簡短:“陳望山抗日有功,東北軍人當共襄義舉。我己派人赴瀋陽聯絡。兄意如何?”
師長把電報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抽屜裡重新拿出一張白紙,提筆寫道:“東北獨立抗日軍陳司令麾下:聞貴部光復瀋陽,驅逐倭寇,不勝感奮。我部願聽調遣,共赴國難。”
他寫完了,看了一遍,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印,遞給副官。“發。瀋陽。”
九月二十一日清晨,瀋陽原東北軍第七旅的營房裡人頭攢動。
陳望山在這裡設立了招兵處和軍官接待處。營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白底黑字——“東北獨立抗日軍招兵處”。門口排著長隊,從營房裡面一首排到操場上,拐了個彎,又排到大門口。有穿東北軍軍裝的,有穿便衣的,有扛著槍的,有空著手的。有人是從城裡走過來的,有人是從城外趕來的,有人是從更遠的地方坐火車來的。
招兵處設在原來的一間連隊宿舍裡。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攤著登記冊和墨盒。幾個文書坐在桌子後面,拿著毛筆,挨個登記。一個連長蹲在門口,負責初篩——捏肩膀、問年齡、看眼神。他捏了一上午,手指頭酸了,換左手繼續。
“叫什麼?”文書問。
“趙德勝。”
“哪個部隊的?”
“東北軍第七旅六一九團。撤的時候沒走,藏在城裡,等著你們來。”
“為啥不走?”
趙德勝沉默了一下。“往關內撤,丟人。”他把自己的步槍放在桌上,“槍是我自己的,不是從庫房裡偷的。子彈還有三十發。”
文書看了一眼那支步槍,老套筒,槍托上有一道裂縫,用鐵絲纏著。他把槍拿起來,拉了一下槍栓,順滑。他在登記冊上寫了一筆。“去領裝備。軍裝、新槍、子彈。明天編隊。”
趙德勝接過條子,轉身走了。後面的人跟上來。
隔壁的軍官接待處設在營房後面的一排平房裡,原來是連部辦公室。幾個從各地趕來的原東北軍軍官坐在椅子上,等著見陳望山。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衣的,有肩上還掛著少校、中校軍銜的。他們互相看著,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都沒怎麼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