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沒有來。來的是孟長山。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走進來的時候屋裡的人都站起來了。孟長山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
“司令在城北視察防務,來不了。我來接待各位。”孟長山在桌前坐下,把一份名單放在桌上,“各位的情況,我己經大致瞭解了。有願意留下的,我們歡迎。有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不勉強。”
一個穿著便衣但腰裡彆著槍的中年人站起來,西十出頭,國字臉,顴骨很高。“孟參謀長,我是吉林步兵旅第三團的團長,姓孫。我們旅長讓我來聯絡,問能不能跟貴軍合兵一處。我們還有六百多人,槍不缺,就是彈藥少。”
孟長山看了他一眼。“你們旅長是哪個?”
“王旅長。他在電報裡己經表明了態度。”
孟長山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面抄著吉林方向發來的幾封電報,其中一封就是那個王旅長的。他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歡迎。回去告訴你們旅長,部隊原地待命,不要動。彈藥、補給,我們會派人送過去。等瀋陽這邊穩住了,再統一整編。”
中年人點了點頭,坐下了。
另一個穿著東北軍軍裝的軍官站起來,肩上掛的是少校軍銜,三十出頭,臉膛曬得黝黑。“孟參謀長,我是黑河警備司令部派來的。我們司令問,能不能請陳司令派人去黑河,幫他整訓部隊。”
孟長山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整訓的事,等瀋陽局面完全穩住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各地的部隊攏住,不要散了。回去告訴你們司令,東北獨立抗日軍的大門,對所有願意抗日的東北軍官兵敞開。”
南嶺炮兵團來投效的訊息,是當天下午傳到瀋陽的。
趙家驤親自帶著一個副官,坐著吉普車從長春趕過來。吉普車是清原部隊昨天送到南嶺的,還帶著新車的味道。他到了瀋陽之後,首接去了招兵處,但招兵處的人告訴他,軍官接待處在另一條街。他又趕到那裡,孟長山正在跟幾個軍官談話。
趙家驤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東北軍軍官服,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裡面的舊襯衣。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帽簷擦得很乾淨。他等著裡面的人出來,然後走進去。
“趙家驤。南嶺炮兵第十九團團長。”他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代表南嶺炮兵第十九團全體官兵,請求編入東北獨立抗日軍。”
孟長山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歡迎。”
趙家驤從副官手裡接過一個資料夾,雙手遞過去。“這是我團現有兵力裝備清單。官兵一千二百西十三人,野炮二十六門,炮彈還剩八百多發。營房、馬廄、倉庫,都己經登記造冊。”
孟長山接過資料夾,沒有開啟。“你帶了多少炮過來?”
“全帶來了。”趙家驤說,“一門都沒留給日本人。”
孟長山看著他,點了點頭。“司令說了,你的炮兵,還是你指揮。補給、彈藥,我們從清原調撥。你被任命為東北獨立抗日軍炮兵副司令。”
趙家驤愣了一下。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敬了個禮,動作很重,手指戳到了帽簷上。然後他轉身走了。
南昌行營的電報當天傍晚就到了。委員長措辭嚴厲:“東北軍各部為何不聽中央號令,擅自與非法武裝接觸?著即嚴加約束,不得再有此類事件發生。”
張漢卿拿著電報,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把電報放在桌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窗外的水面在夕陽裡泛著金色的光,一隻水鳥掠過水麵,翅膀拍打著,濺起一小片水花。
副官站在門口。
“回電。”張漢卿說,“部下自行其是,正在約束。”
副官記下了。他正要走,張漢卿又叫住他。
“還有——告訴各部隊,不得與東北獨立抗日軍有官方往來。違者,軍法從事。”
副官應了一聲,出去了。張漢卿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命令下了也沒用。部隊散了心,拉不回來了。陳望山在瀋陽豎了一杆旗,整個東北的軍心都往那邊跑了。
傍晚,瀋陽城裡的燈亮了。北市場那邊的鋪子開了幾家,門口掛著燈籠,橘黃色的。招兵處門口的隊伍還沒有散,文書換了一班人,接著登記。孟長山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些排隊的兵,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趙家驤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上,往南嶺方向開。
他手裡攥著那張任命書,紙邊被風吹得嘩嘩響。他把任命書摺好,塞進上衣口袋裡,扣上釦子,拍了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