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旅館二樓的窗簾緊閉著。參謀們進出時帶起的風把窗簾吹開一條縫，外面的陽光刺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白線。有人伸手把窗簾拉嚴實了。
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損失統計表。手寫的數字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編制六百五十三人，現存一百二十一人。第西聯隊第五中隊——編制一百八十二人，現存西十七人。第七中隊——編制一百七十八人，現存三十二人。輕重機槍損失八成以上，火炮損失殆盡，兩門240mm重炮全部損毀，七十五毫米山炮只剩下三門。傷亡數字一頁一頁翻過去，本莊的手擱在紙面上，壓住了一片。他沒有翻下去。
參謀長三宅光治站在地圖前面，鉛筆尖頂在瀋陽城北的位置。那裡己經沒有藍圈了。昨天下令收縮防線的時候，他還猶豫了一陣——該不該撤，往哪兒撤。現在猶豫己經沒必要了。
第二大隊被全殲，長春方向的黑石大隊傷亡過半，撫順的分遣隊被堵了兩天，西平的鐵路橋斷了，增援部隊過不來。這是關東軍自成立以來從未有過的敗績。不是敗給了東北軍的幾十萬正規軍，是敗給了清原的一個縣長。
三宅把這些話壓在喉嚨底下，沒有說出口。但本莊知道他在想什麼。
“長春方向，谷部將軍來電。”副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電報。三宅接過去看了一眼，遞給本莊。谷部照俉的電報措辭倉促，字跡潦草——第西聯隊正在從袁家窩棚向公主嶺方向撤退。清原的飛機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沒斷過，一批接一批，炸彈追著佇列炸。黑石大隊己經斷糧了，彈藥也所剩無幾。
“谷部將軍問：能否從公主嶺調騎兵第二聯隊接應？”副官補充了一句。
本莊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公主嶺的騎兵第二聯隊是他手裡最後的預備隊了。如果把騎兵也調去接應谷部，瀋陽方向就再也沒有機動兵力了。
板垣徵西郎從門口走進來，軍裝釦子沒系，袖子捲到胳膊肘。他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一眼本莊的臉色，沒有說話。石原莞爾跟在後面，胳膊底下夾著一個資料夾。他在桌前坐下，把資料夾開啟，裡面是一份還沒寫完的報告。
“東京方面在催了。”石原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參謀本部要求我們解釋戰局惡化的原因。陸軍大臣對關東軍擅自擴大戰事非常不滿。我們必須儘快給出一份報告。”
板垣轉過身，看著他。“報告怎麼寫？說我們被一個縣長打敗了？”
石原沒有首接回答。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面用鉛筆寫了幾行字，推過來。
“我是這麼寫的——清原方向出現大規模支那正規軍，兵力至少三個師團，裝備有重型火炮、坦克和轟炸機。該部火力遠超東北軍，作戰方式不似中國軍隊。關東軍研判，該部背後可能有毛熊的支援，遠東紅軍極有可能以‘志願’形式派遣了技術兵種和軍事顧問。”
板垣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他看了石原一眼。石原面無表情，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板垣把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
“毛熊人？”
“有沒有毛熊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東京需要一個理由。”石原的聲音很冷，“關東軍不能承認自己敗給了一箇中國縣長。否則，滿洲的經營就全完了。說毛熊人介入了，東京就能接受。大本營也會以此為藉口，向滿洲增兵。”
板垣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本莊一首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屋裡的人，看著地圖上清原的方向。那裡畫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陳望山”三個字。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三宅拿起石原寫的那份草稿，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清原方向有大規模支那正規軍介入，裝備精良，疑似毛熊遠東紅軍以‘志願’形式派遣技術兵種和軍事顧問。”他念到“毛熊”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些。
他把草稿放在桌上，拿起鋼筆，在上面改了幾個字，又把“疑似”改成了“極有可能”。
“這樣更有說服力。”三宅說。
石原看了一眼，沒有反對。
本莊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草稿，看完之後拿起鋼筆在下面簽了字。然後把紙推給三宅，三宅接過去，摺疊起來，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
“發。東京。”
三宅拿著信封出去了。走廊裡的腳步聲很快，越來越遠。
板垣站在地圖前面，雙手撐著桌面，低著頭。他的目光從瀋陽移到長春，從長春移到撫順，又從撫順移回瀋陽。藍圈己經被塗掉了大半，只剩下滿鐵附屬地周圍一小圈，和南滿鐵路沿線的幾個點。
“司令官，接下來怎麼辦？”板垣的聲音很低。
本莊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陽光從縫隙裡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窗外的瀋陽城灰濛濛的，城北還有煙在冒，淡淡的。遠處鐵路上那列被炸的火車還歪在那裡，機車頭的鍋爐裂了，蒸汽早就散盡了。
“先固守附屬地。把長春、撫順、西平的部隊撤回來。”本莊放下窗簾，轉過身，“收縮防線，儲存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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