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招兵處門口排著長隊的時候，日本駐華公使重光葵己經在外交部的會客室裡坐了半個鐘頭了。
他沒有等得不耐煩。面前那杯茶涼了，他沒有喝。他坐在皮椅上，背挺得筆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白手套一塵不染。
身旁的翻譯官端坐著，公文包放在腳邊，拉鍊朝上。窗外金陵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紅木地板上投下一片亮斑。
走廊裡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重光葵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放在椅子扶手上。外交部亞洲司司長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秘書。司長姓沈，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重光公使，讓您久等了。”
重光葵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沒有握手。沈司長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在對面坐下。
“沈司長，日本政府對於滿洲局勢的最新發展，有幾點需要向貴國政府正式申明。”重光葵的中文說得很好，除了個別字的聲調不太準，幾乎沒有口音。他從翻譯官手裡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沈司長面前。
沈司長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檔案。是一份照會，日文和中文各一份，措辭很正式。他看了一遍，眉頭擰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柳條湖鐵路爆炸事件，系中國軍隊所為。日本關東軍系被迫自衛。現東北地區出現不受貴國中央政府管轄之非法武裝——所謂‘東北獨立抗日軍’，對日本僑民及關東軍實施有組織的攻擊。日本政府對此表示最嚴重之遺憾，並提出嚴正抗議。”
沈司長抬起頭。“重光公使，柳條湖的鐵路是誰炸的，你我心裡都清楚。北大營是誰先打的，你們也清楚。”
重光葵的臉色沒有變化。“日本政府己有確鑿證據。沈司長，這是外交文書，不是辯論題目。”
他把照會又往後翻了一頁。沈司長的目光掃過去，手指在紙邊上頓了一下。
“要求中國政府——第一，嚴懲肇事者，將柳條湖事件及後續攻擊的負責人繩之以法；第二，公開賠禮道歉，在日本國內和中國各地主要報紙上刊登；第三，賠償日本政府及受害僑民的一切損失，具體數額另行商定；第西，立即解散所謂‘東北獨立抗日軍’及其一切附屬武裝，保證今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沈司長把照會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重光公使，你們的要求，毫無道理。”
“沈司長，日本政府的態度是明確的。如果貴國政府不能採取有效措施，制止東北地區針對日本僑民和關東軍的攻擊行為，日本政府將被迫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保護日本在滿洲的合法權益。”
沈司長看著他。“一切必要手段是什麼意思？”
重光葵沒有回答。他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拿起桌上的禮帽，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司長，關東軍在滿洲的傷亡己經很大了。如果‘東北獨立抗日軍’繼續攻擊，日本政府無法保證事態不會進一步擴大。到時候，就不是賠禮道歉能解決的了。”
他推門出去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咯噔咯噔的，越來越遠。沈司長坐在那裡，手還按在那份照會上。翻譯官和秘書站在旁邊，都沒有說話。
沈司長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金陵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黃包車跑過去，車鈴叮噹叮噹響。他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
“備車。我去找部長。”
與此同時，東京外務省也在召開記者招待會。
外務省情報部長天羽英二站在講臺上，面前擺著一排話筒。臺下的記者擠滿了屋子，有日本的，有中國的，有英美的。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閃，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關於滿洲局勢，外務省有以下幾點宣告。”天羽翻開桌上的資料夾，唸了起來，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滿洲事變，系中國軍隊在柳條湖破壞南滿鐵路、襲擊日本守備隊所引發。關東軍的行動，完全出於自衛。日本政府並無擴大形勢之意，始終致力於維護地方和平。但是，滿洲地區出現了不受中國政府管束的非法武裝——所謂‘東北獨立抗日軍’。該武裝裝備精良，有重炮、飛機和坦克。關東軍在自衛行動中，遭到該武裝的攻擊，己經付出了重大犧牲。”
一個外國記者舉手提問。天羽停下來，看著他。
“部長先生，請問‘東北獨立抗日軍’的裝備來源？據我們所知，華夏東北軍沒有飛機和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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